春华不负,利咏长河,只因那滚烫的黄河心
——永远是年轻
春华不负,利咏长河,只因那滚烫的黄河心——永远是年轻
本站记者 郭旭帆 王宁 通讯员 张睿
就是有人一辈子跟一条河分不开。
生在黄河边,长在黄河边,工作在黄河边,退休后还在黄河边。70多年了,这条河一直在他心里流着,从没断过。
他总觉得,一个人活着,总要干点什么。能干的事很多,可他的眼里,就只有这条河。
河不会说话,张春利替她说了。
河不会问自己多少岁,张春利也是。
“为何心里老是流淌着这条大河”
黄河对于张春利,更像是一种宿命般的缘分。
小时候,他生活的村子就在黄河岸边,在自家院子里一抬头,看到的是白帆船、埽坝、界桩、坝屋子,听到的是“河务局”“出夫”“上坝”。
“看到了黄河,就想起了家乡,想起了孩提时期,黄河岸边的家乡是美丽的;黄河新淤地长出来的大豆、高粱是喷香的;黄河水是甘甜的,甜得有点儿发苦……岁岁年年的心里,为何就老是流淌着这条大河?”这条大河,在他心中已然澎湃了70多年。
黄河是一种象征,与黄河在一起,是精神的富庶,终生的骄傲。要为黄河做些有益的事情——他这样告诉自己,是报恩,也是良知。
1978年,离开部队,他走进垦利修防段大院,成为一名黄河人,从办事员到股长,一待就是9年。后来,他调入山东河务局办公室,手里的笔和相机便执着地聚焦于这条大河,也将一生的激情与热爱,全部倾注在了这里。
他见证了多少母亲河的黯然低谷与生命高潮?
诗人郎毛在一篇文章中回忆,张春利从黄河口赴兰州开会,看到河床里的水竟是黑的,红的,绿的,唯独不是清的。面对着被工业文明深深染指、挤压和扭曲的河水,张春利字字椎心泣血:“我该怎么对我黄河口的父老乡亲们说哟,这可是他们的生命之水呵!”

东营黄河口滩区写稿
“他差点就要喊出‘救救黄河’这样一个悲壮的口号了。他距‘救救黄河’也就一步之遥了。”郎毛的这篇文章,叫《痛心疾首张春利》。
那是1994年。到了2000年的前夕,保卫黄河、拯救黄河终成国人共识。1999年6月,“救助黄河”百万人签名活动来到济南泉城广场,张春利顶着大太阳在活动现场待了4个小时。“黄河断流,是中华文明的断流”“人类可以克隆,但黄河不能克隆”……看着百米布幔上密密麻麻的签名,张春利百感交集,迅即写下《勿让黄河成为传说》且很快见报。
2005年,在黄河标准化堤防菏泽东明段建设关键期,2000多名黄河职工留在堤上过春节。面对难得的新闻题材,从大年三十到正月初二,他一头扎进零下10摄氏度的工地。那个白雪皑皑又热火朝天的年,他写下了《新时期黄河最可爱的人》。

标准化堤防建设工地采访
初稿落笔,已是正月初五深夜。窗外万家灯火,阖家团圆,他独自坐在屋里,一字一句高声念着——为的是把每一处语句都顺得妥帖。他念着独自在零下十几摄氏度、泥水四溅的20多米深坑中奋战到深夜的职工王贡献,念着冻得像胡萝卜似的手掌又被从水中拽出安全绳上挂着的冰碴刺得冒血的青年职工刘鲁亮,念着在快如利刃的流冰中奋战6小时,硬是用绞车成功营救遇险吸泥船的“娃娃项目部”……
字字句句,带着工地的寒风与泥浆的味道,穿过微敞的房门,飘进老伴张荣英的耳朵里。深坑、冰碴、鲜血、流冰、绞车……那些她不曾亲眼见到、却仿佛就在眼前的情景,令她不知不觉满脸泪水。

登机航拍
2010年6月24日,黄委实施黄河三角洲生态调水暨刁口河流路恢复过水试验。那是张春利第一次乘飞机航拍,被晕机折磨得昏天黑地、呕吐不止。可当他看到机翼下蜿蜒的故道——那条沉寂34年后终于过流的河,也看到入海口还没被润泽、裸露在盐碱滩上的那条“黄带子”时,他不断地按下快门。调水现场,他看着二三百米宽的黄河水头涌着白色泡沫,无声无息地漫向下游。34年,长到足够一个孩子长大成人,也足够一条河把自己忘记。而这一刻,水来了,沉寂的故道终于有了声音,痛痛快快地解了一次渴。
后来,他郑重地写下——“当一条大河断流的时候,她不仅仅是失去了流动,她就像生命,失去的是血液,是氧气,是营养,是吐故纳新,是维系一条河流健康生命所应有的一切良性循环。”
至纯至真,做事执着。张春利对黄河的一切,是真热爱。山东河务局办公室的周晓黎提起他,满怀敬意:“张老师是真正的良师益友,工作时总会有意无意想起他,对标他。”
踏实、坚定、认真,一生只做一件事——张春利留给山东黄河的,是丰厚的精神财富。
后辈们说,在黄河宣传文化界,“张春利”这个名字就是招牌。正是有像他这样一批老同志,扎扎实实留下了一批史料,到现在,他们写东西、找照片,依然要从那些素材里翻捡。他真的是把黄河刻进了无数人的记忆深处。
“心里长着青春痘,脸上不出老年斑”
退休后的张春利活成一个高能量老人,有一系列硬核到近乎彪悍的事迹——
坚持锻炼,泰山爬了50多次,千佛山爬了2000多次。
坚持学习,百万字的《艳阳天》看了13遍,《红楼梦》看了7遍。
刚退休时“浑身的力气没处使”,骑行一天拍黄河,往返200余千米。
69岁考驾照。背会3000多道题,70岁4科全过。拿证第六天买车,1年后闹市区、高速公路独立驾驶。
……
张春利笑言,在他心中,学习有两方面作用,一是强精神;二是学技能,放大自己的爱好与特长。
他的书签,朴素得像个小学生--“好好学习,天天向上”。读书每天有安排,马列著作、史书、哲学、美学……无不涉猎。街上论斤卖的好书,他当宝贝一样遇见就买,毫不含糊。
人退休了,热爱始终没有退休。
退休前,张春利10多年兼职黄河报社记者,始终端着相机,可总觉得自己是“野路子”。退休后,他重新学摄影,报PS班,到照相馆看人家修图,奔波各地听名家讲座100多场。北京大学摄影教材、山东艺术学院摄影教材、1000多页的美国纽约摄影学院教材,他一本本地啃。无人机摔坏了再买,毫不泄气。PS加数码相机,300多项操作功能,对于一个老年人谈何容易?但他坚信,世上无难事,只要肯登攀。5年工夫,他的PS与摄影技术持续精进,摄影作品开始获奖,入选奖、优秀奖、一二三等奖拿到几十个。
“现在用AI处理,简单多了。”他开怀大笑,笑容的背后是十年如一日的笨功夫--拍摄处理了黄河图片数万张,A4铜版纸打印留存几千张。2015年,他受邀主编的全国水利摄影教材《水利优秀新闻摄影作品赏析》出版发行,他的黄河图片也开始受到媒体关注。2013年,他在央视大型文献纪录片《水脉》中出镜,讲述黄河图片的故事。
退而不休,张春利持续传播着正能量。
2019年,黄河不断流20年,他坐长途汽车去山东省滨州市沾化区采访,调查断流前后靠海农村用水的新变化,写出新闻通讯《再访下河乡》并在多家媒体发表。2021年,黄河遭遇新中国成立以来最严重秋汛,他20多天盯在济南到滨州的抗洪一线,不分白天黑夜地采访拍摄。2024年至2025年,他参加“五老志愿者活动”,40多次为济南市直机关、居住地社区、学校以及本单位干部职工、老同志讲党课,讲黄河,讲摄影,讲写作。

张春利摄影作品
山东河务局机关离退休第一党支部被表彰为“全国离退休干部先进集体”后,他主动靠前采访报道,之后,其他几个支部开始“抢人”。山东河务局离退处副处长王光忠记得,一次摄影展,40多幅照片,张春利全部精修、批注,干到夜里两三点。“我们劝他不用那么拼,他说没关系,不要耽误展出。”
“真实,做事踏实,为人厚道。”山东河务局离退休干部处工作科科长王雪梅谈起张春利充满敬佩。
他做志愿者,连续6年参与大众网、济南日报报业集团、济南救援队组织的社会公益活动,发表了大量文章图片。2014年,他应邀进入山东边防海岛采访拍摄,受到守岛官兵热情欢迎,拍摄了作品《边关军魂》。空闲时间,还义务帮人拍摄证件照、写真、全家福,对无法下楼的老人,他上门拍摄;对住院病患,他直接来到病床前。
2024年,济南市解放路街道青龙街社区预实施老旧小区改造工程,计划在200多米的沿街墙上增加宣传黄河的内容。张春利得知后,自行设计,协助社区打造黄河文化墙,用20个版面把黄河从源头到入海风光与“人民治理黄河”20多个节点图文并茂地呈现。

为社区群众讲解文化墙
文化墙建成,他穿起红马夹,成为义务黄河宣讲员。面向中小学生、教职员工、辖区居民,他讲地理的黄河、文化的黄河、除害兴利的黄河、生态壮丽的黄河。两年来,受众几万人次。
社区原党委书记魏旭彤感叹:“他是个甘于奉献的文化传播者,把黄河变得通俗易懂,拉近了居民与黄河之间的距离,真是一个宝藏老人。”
山东河务局离退休干部处李汝月第一次见张春利,是在一期黄河讲坛上。“那种发自内心的热情令人非常感动。山东黄河也因为他增加了知名度。”
2025年,张春利当选山东省“本色家园·银龄榜样”;2026年1月,他还登上了《老干部之家》杂志封面。
封面照里,70多岁的张春利背靠黄河源碑笑容四溢,手中的五星红旗高高飘扬。
“为黄河留档”
一个人,一辈子守着一个点一段河,从没见过全黄河,是不是就像“盲人摸象”?张春利想,黄河职工尚且如此,何况社会公众呢?
这个念头在他心里埋了很久。
20世纪80年代,他在垦利修防段上班时,接待过徒步考察黄河的地质学家杨联康,也见过徒步万里画黄河的画家靳文艺。有次别人问他在哪里上班,他回答修防段,对方说“原来你是修房子的”。还有一次,他陪记者在土牛旁边转了半晌,人家问:“怎么没看见土牛?”他说眼前就是,“哦,土牛是一个土堆”。
隔行如隔山。为什么不趁退休后身体允许,采写、拍摄、宣传万里黄河,为黄河存一些资料,让更多的人真正懂得黄河、认知黄河?
2016年下半年,张春利下定了决心。
他开始做准备。3套相机,长长短短4支镜头,采访本、录音笔、地图、帐篷、睡袋、笔记本电脑、移动硬盘,以及户外出行防护应急必带物品。山高路远、无人区、高原反应、沼泽湿地……这场黄河行可谓“命途多舛”。
第一次,他在黄委职工内部征友同行,没成功。第二次,通过户外社团征友,因为报名人数不足,被迫放弃。第三次,向摄影俱乐部征友,因种种原因只拍摄到山东黄河的一部分,就中断了。第四次,6名志愿者参加,黄河源区成功拍摄。第五次,9人报名,甘肃兰州至陕西潼关河段成功拍摄。第六次,陕西潼关至河南兰考,因种种原因组织不起来。从此,他开始自驾采拍,风餐露宿。

圆梦黄河源
就这样,从黄河源头到入海口,先后6年时间,张春利行走黄河两岸,行程2万多千米,完成撰写纪实文章87篇、20多万字。峡谷水库、高原灌溉、桥梁交通、水土保持、引黄供水、湿地生态、沿黄文化、河防风采……他留下了20余万幅母亲河的丰姿。
途中,他数次遇险:在黄河源无人区突遇雪天汽车抛锚,在河南濮阳从石垛上摔下,疼得呕吐不止、昏迷不醒。印象最深的,是因临时管控被困在河南温县和巩义之间的南河渡黄河大桥上。天一点一点暗下来,断水断粮,4月的夜晚透着寒意,但他顾不上这些,举起相机,拍下了霞光中伊洛河汇入黄河的胜景。
尽管经历艰险,但亲眼看到黄河如何以涓涓之流,经雪山草地,劈峡谷峻岭,过黄土高原,汇千条支流,最终浩荡入海,他觉得,一切都值了。
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张春利深深体会到,越走黄河、写黄河、拍黄河,越爱黄河,越觉得自己对她的了解是多么浅薄。这次万里之行,对博大厚重的母亲河来说,可谓沧海一粟。但是,宣传黄河,为黄河存档,他行动了,努力了,坦然了。
如何使这些成果尽快与大众见面,而不是尘封箱底、敝帚自珍,张春利萌生了自费出版图书的想法。
单职工家庭,经济并不宽裕。张春利瞒着家人,查查工资卡,盘算盘算,心里踏实了一些,随即投入图书出版工作中。有的图片要删掉,有的文章要修改、重写,前后大约10个月,他挑灯夜战,重新挑选并后期精修了400多幅图片,20多万字的文稿修改并校核了6遍。终于,《读黄河》诞生了。
为了宣传黄河,张春利向社会各界赠书200多册。有的单位想出钱买书,他说,不卖,只送。
曾经,女儿张安妮不理解父亲--这都退休了,咋就这么热衷“出名”呢?享受天伦之乐不好吗?但是,直到她打开《读黄河》,读着读着到了凌晨,她突然理解了父亲,理解了他对梦想的执着、黄河的热爱。“一个人为了心中的追求,看到自己,找到自己,很幸福。爸爸的生命和黄河不可分割。”
程学军是张春利黄河行的“团友”,“爱上黄河正是因为张老师。”他直言。在团里,张春利年龄最大,是大家的良师益友,也带出了好几个“黄河迷”。“只要有关黄河,甭管什么事儿,去!”走黄河、拍黄河,程学军在别人面前也成了半个黄河专家。
从童年岸边的一抬头,到暮年案头的一本书,70多年,心中的水声一直在回响。
再过4年,张春利就80岁了。他说,生命即将步入第四个季节。生命的长度是天给的,宽度却是自己挣的。
执着坚定的人,永远是年轻;满腔热忱的人,永远是年轻;心有所归的人,永远是年轻。
只要心中有条奔腾的河,人便不会只停留在原地。
记者手记:
出发前,家人得知要去采访一位76岁的退休老人,特意嘱咐:“可别把人家累着了。”
“放心吧,估计我累了他都不会累。”我嘀咕。
赶到济南已是午后。拨通电话,张老师说随时可以接受采访。“咱们往前赶。”依然是资深记者的“做派”。
虽然距上次见面已有10年,但时间好像并没在他身上留下痕迹。他依然精神抖擞,没什么明显的皱纹。
他说先讲讲自己的故事,拿出一个提纲。
9000多字,23页。两个半小时,滔滔不绝,直到夜幕低垂,意犹未尽。
第二天,到家里接着聊。客厅里,书报杂志摞成一堵矮墙。巨幅毛笔字“学”与他的摄影作品相映成趣。在一张简陋的电脑桌前,他常修图、写稿到深夜。
家对他仿佛是个驿站,黄河畔才是真正的家。相濡以沫一辈子的老伴张荣英“控诉”:他常一出门就“失联”,有时三天三夜不见踪影。
真是不疯魔,不成活。
又一天,他来到泺口,仿佛回到主场。
天很蓝,岸平坦,水流缓,他手里的镜头很“贪婪”。
那是种什么感觉?就像候鸟找到南方,涓流奔向海洋,游子回到故乡。
举着相机的张老师在发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