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站记者 欧阳新华 蒲飞

8月下旬的鄂尔多斯高原，天高云淡，风里已经带上了秋天的凉意。

站在达拉特旗西柳沟瞭望台上极目远眺，一幅奇特的画面铺展在眼前：一条宽阔的绿色长廊沿着西柳沟两岸向高原深处延伸，沙棘、柠条、柽柳织成绵密的植被带，将曾经桀骜不驯的沙沟牢牢锁住。

西柳沟是黄河“几字弯”十大孔兑治理的一个缩影。在黄河“几字弯”的怀抱里，十条山洪沟像十根伸向黄河的手指，曾经每年将数千万吨泥沙倾泻入黄。

而今，一场持续多年的综合治理攻坚战，正在让这些“输沙通道”变成“绿色屏障”。

十大孔兑之西柳沟综合治理

“十指”连沙 直逼黄河

在黄河“几字弯”南岸的鄂尔多斯高原上，有十条纵贯库布其沙漠、直入黄河的季节性山洪沟，蒙古语称之为“孔兑”。

“这些平时几乎干涸的沟壑，一旦遭遇暴雨，会在几小时内汇聚成洪，挟带巨量泥沙倾泻入黄。”达拉特旗水利局一级主任科员张云飞说：“你脚下站的这道梁，十年前还是流动沙丘。”他指着远处的沙棘林说，“西柳河一刮大风，沙子能埋到人胸口。现在你再看，沙子‘老实’了，草也扎下根了。”

十大孔兑都是黄河内蒙古段直接入黄河的一级支流，它们发源于鄂尔多斯高原，横穿库布其沙漠，最终汇入黄河，流域总面积1.08万平方千米。

在鄂尔多斯从事水土保持工作半个多世纪的88岁水保专家韩学士告诉记者：“该区域生态环境脆弱，水土流失和荒漠化严重，是黄河粗泥沙集中来源区。对黄河‘几字弯’及全流域生态影响显著，核心是加剧水沙失衡、恶化局部环境。”

相关数据显示，十大孔兑多年平均输沙量达2700万吨，占黄河内蒙古段泥沙总量的近三分之一。其中，西柳沟年输沙量最高时超过500万吨，罕台川、黑赖沟等也都在300万吨以上。

“500万吨泥沙，如果用50吨的卡车拉，需要10万辆次。”张云飞在接受采访时说，“这些泥沙进入黄河后，加剧泥沙淤积与河道风险。汛期洪水裹挟巨量泥沙直入黄河，抬高河床、缩窄河道，易形成沙坝堵塞主河槽，威胁达拉特旗等沿岸防洪安全；旱季断流裸露沙质河床，成为‘几字弯’沙源地，加剧区域沙化。”

如果十大孔兑不治理，对“几字弯”的水生态破坏会怎么样呢？张云飞说，洪水冲刷会导致沟道植被退化、土壤流失，破坏沿岸湿地、林草带。同时，水土流失致沟道周边耕地沙化、肥力下降，制约农牧业，形成 “沙进人退”恶性循环。

西柳沟综合治理攻坚战

而以上只是十大孔兑对“几字弯”区域的影响，对整个黄河生态的连锁效应更值得关注。作为黄河上中游关键沙源，输沙量影响下游水沙关系，加剧全流域水沙失衡，加重小浪底水库淤积，缩短调沙周期，增加下游 “地上悬河”风险。

如今在西柳沟附近从事旅游业的群众都说，没治理前，这沟里的河床与周边沙地联动，春季沙尘暴频发，甚至影响华北，威胁京津冀生态安全。

在西柳沟入黄口，记者见到了正在查看自家玉米地的老农。他告诉记者，自己种了一辈子地，也“吃了一辈子沙”。

“以前最怕下雨。”老人站在入黄口的高处平台，指着沟底说，“一场暴雨下来，沟里水头有房子那么高，羊圈、草料、庄稼全冲走。水退后，沟又干了，留下一沟泥。”

老人的记忆，正是十大孔兑的典型水文特征：暴涨暴落，来水快、去水快，泥沙含量极高。20世纪90年代实测数据显示，西柳沟最大洪峰流量达每秒2800立方米，而平常几乎断流。洪峰时每立方米含沙量高达1200千克，几乎是“泥浆在流动”。

这种“水少沙多、水沙关系极不协调”的特性，让十大孔兑的治理成为世界级难题。

“过去治理是‘头疼医头，脚疼医脚’。”张云飞坦言，早期主要在下游修堤防、建拦沙坝，但上游水土流失不控制，坝很快淤满，堤防年年修年年毁。有一年汛期，西柳沟一场洪水冲毁了下游5千米堤防，刚建成的拦沙坝一夜之间淤平。

“那时候的感觉是，人在跟沙子赛跑，但永远跑不赢。”张云飞回忆道。

2018年起，鄂尔多斯市对十大孔兑实施全流域、全要素综合治理，改变了过去“各自为战”的局面，从“治一段”转向“治全域”，从“治水”转向“治沙、治土、治水、治山、治林、治草、治田”的系统工程。

一沟一策 系统施治

“十条沟有不同治理措施。但核心思路就12个字：上拦、中淤、下调、外挡、内疏、绿治。”张云飞解释说，“上游以封育保护和工程措施结合，控制泥沙来源；中游建设淤地坝、谷坊，层层拦截；下游疏通河道、加固堤防，确保行洪安全；同时在孔兑两侧营造防风固沙林带，在库布其沙漠边缘建设锁边林，在滩区实施退耕还湿。”

这12个字背后，是一套因地制宜的精细化治理逻辑。在西柳沟中游龙头拐生态清洁小流域，张云飞告诉记者，这个治理项目区总面积近14平方千米，治理水土流失总面积8.07平方千米，铺设沙障376.65公顷。

“2020年以来，我们坚持因地制宜，分区治理，先后实施了国家水土保持重点工程、京津风沙源治理工程、淤地坝工程等一系列综合治理项目。具体来讲就是‘山顶植树造林戴帽子、山坡退耕种草披褂子、山腰种植柠条系带子、沟底筑坝淤地穿靴子’。”张云飞说。

东胜区生态清洁小流域水土保持综合治理项目

龙头拐生态清洁小流域通过工程固沙、林草建设、生态修复和小型水保工程建设等措施的实施，有效治理项目区水土流失，改善区域生态环境，减少输入西柳沟主沟道和黄河的泥沙量。项目实施后，治理区林草覆盖率提高到60％以上，年新增保土1.06万吨、新增保水2.12万立方米。

在十大孔兑一些连绵的沙丘上，记者见到很多地方被一米见方的草方格覆盖，方格内沙柳、杨柴已经成活，绿意正在向沙丘深处蔓延。十大孔兑的淤地坝群则是“中淤”的主战场。在西柳沟支沟脑包沟，记者看到一座高22米的淤地坝已经淤出200多亩坝地，坝地上玉米长势正旺。

先固沙、后绿化。据达拉特旗林草局资料显示，草方格把流沙固定住，再种耐旱灌木，3年后植被盖度能达到60%以上。沙子不流动了，暴雨就冲不走多少泥沙了。在十大孔兑上游，这样的固沙面积已经超过200万亩。库布其沙漠北缘，一条长达140千米、宽3至5千米的锁边林带已经合拢，把流沙牢牢挡在孔兑流域之外。

记者来到西柳河入黄口下游的昭君镇滩区，这里曾经是“春天白茫茫，夏天水汪汪”的盐碱地，如今稻浪翻滚，白鹭翩飞。

截至目前，十大孔兑已建成各类淤地坝、谷坊1268座，治理水土流失面积3246.67平方千米，水土保持率从2018年的57.34%提高到2025年的60.75%。

“我们实施了‘引洪淤地’工程，把西柳河的洪水有计划地引到滩区，既削减了洪峰，又用洪水中富含的养分改良了盐碱地。”张云飞说，“现在滩区的玉米地亩产稳定在1000千克以上，群众说这是‘洪水送来的米粮仓’。”

绿锁黄沙 成效初显

成效的硬指标是入黄泥沙量。

对比1989年7月与2025年8月两场洪水数据，西柳沟治理成效直观显现：1989年最大降雨量126毫米，洪峰流量高达6940立方米每秒，最大泥沙含量1550千克每立方米；2025年降雨量146.8毫米，降雨条件甚至略高于1989年，而最大洪峰流量降至404立方米每秒，最大泥沙含量仅60.9千克每立方米。

除了泥沙减少，生态的改善也在悄然发生。在十大孔兑流域，植被覆盖率从2018年的不足30%提高到2025年的45%以上。曾经“一年一场风，从春刮到冬”的沙区，如今沙尘暴天数减少了三分之二。野兔、狐狸、环颈雉等动物重新回到这片土地。

“最明显的变化是，下雨天路上的泥水变清了。”张云飞对记者说，“以前一下雨，路面全是黄泥汤，现在水是清的，说明沙子在源头被拦住了。”

近年通过“四道防线”（锁边林草带、光伏治沙带、拦沙淤地坝等）治理，已贯通黄河两岸620千米林草带，输沙量下降，“几字弯”湿地（如奈伦湖）恢复为鸟类栖息地；拦沙淤地坝形成新耕地，光伏治沙实现生态与经济双赢，正从“生态负担”转为黄河生态屏障。

黄河生态屏障逐渐建立

特别是党的十八大以来，内蒙古深入贯彻落实习近平生态文明思想，坚持山水林田湖草沙系统治理，统筹生态保护和区域发展并重，以黄河流域生态保护为抓手，全面推进流域水土流失综合治理。“十四五”以来，内蒙古黄河流域完成水土流失综合治理面积1.52万平方千米，水土流失面积减少0.48万平方千米，减幅7.15%，中度以上水土流失侵蚀面积下降至0.27万平方千米，减幅44.73%，水土保持率达到58.94%，水土流失状况呈现出面积和强度“双下降”的良好态势。

据内蒙古水利厅资料显示，“十四五”期间，黄河流域已累计实施小流域综合治理2054.1平方千米，新建淤地坝、拦沙坝351座，淤地坝除险加固203座。经过多年治理，“十大孔兑”水土流失面积由1995年的8223平方千米降至2025年的4232平方千米，降幅48.53%，水土保持率达60.7%。

新修建的淤地坝

昔日汛期泥浪横冲、泥沙漫滩早已不见踪影，曾经的水土流失“重灾区”变成了现在的水土保持“样板区”。如今站在黑赖沟伙房圪台滞沙工程区远眺，连片梯级拦沙坝顺着沟谷层层铺开，勾勒出一道错落有致的水沙调控防线。

（本文图片由于硕拍摄）

记者手记：

晌午时分，记者离开西柳河时，一个老人赶着羊群从沙漠边缘的小径走过。羊群后面，是新栽的沙棘带，红红的果实已经挂满枝头。

“明年这时候，这沟里的水就清多了。”张云飞回头望了一眼西柳沟，语气里带着水利人特有的笃定。风吹过沙棘林，发出沙沙的响声，像是大地在应和。

但治理远未结束。鄂尔多斯市水利局的规划图上，十大孔兑综合治理被划分为3个阶段：2018—2025年为攻坚期，重点是控制泥沙、恢复生态；2026—2035年为巩固期，目标是水土保持率提高到70%以上；2035年以后为长效管护期。

“十大孔兑的治理，不是一代人能完成的。”张云飞望着远处绿意渐次铺展的沙地说，“我们这一代把框架搭起来，把沙锁住，让年轻人看到希望。接下来，要让绿色在这片土地上扎下根，让黄河水变清，让‘悬河’不再长高。”

初秋的西柳沟似乎在身后安静下来。站在入黄口回望，曾经满目疮痍的沙沟已经隐入苍茫的绿色之中。黄河水声低沉，像是大地沉稳的心跳。十大孔兑，这十根曾经伸向黄河的“输沙之指”，正在被绿色的锁链一根一根地锁住。锁沙，就是锁住黄河的安澜；锁沙，就是锁住这片土地的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