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脉罗玉沟
——记天水治理监督局老技师崔亚忠
“河以幸福”甘肃站系列采访报道之七:把脉罗玉沟——记天水治理监督局老技师崔亚忠
本站特别报道组
7月的夏日晨曦初露,罗玉沟测站的雨量观测场已有了动静。62岁的崔亚忠蹲在自记雨量计前,检查设备、更换记录纸,动作娴熟沉稳、一丝不苟,如同一位老钟表工匠在调校时间的齿轮。数十年如一日的清晨巡检,他已经重复超过一万三千次。
1986年夏天,21岁的崔亚忠走出校园,背着铺盖卷来到了甘肃天水罗玉沟。这里是黄土高原丘陵沟壑区第三副区的典型流域,沟壑密布,水土流失严重。当时的测站仅有几间土坯房,不通电、不通路,喝的是窖水,点的是煤油灯。
“头一回来,正赶上汛期。一晚上暴雨,第二天沟道里的水浑得像泥汤。”崔亚忠回忆道。站里老同志递给他一把铁锹、一卷皮尺,说:“小崔,咱这工作不体面,但大有用处。”
从此,他多了一个特殊的身份——罗玉沟的“把脉人”。降水多少、径流多大、泥沙几何,每一个数据都是诊断黄土高原水土流失“病情”的依据。听起来简单,干起来才知道考验重重。
水土流失观测,老天爷的脾气就是命令。别人下雨往屋里跑,他们下雨往雨里冲。特别是汛期,越是暴雨如注,越要守在观测断面上。每隔十分钟就要取一次水样,测量水位,计算流量和含沙量,这份工作,崔亚忠一干就是几十年。
“2000年那场暴雨,5米多高的沟坝都快挡不住来势汹汹的洪水。”崔亚忠记得很清楚。他穿着雨衣站在断面旁,洪水溅起的泥浆糊住眼睛,就用手抹一把,继续读水尺。他和同事们在洪流中取水样、掐秒表,一晚上测了四十多次流量,取了三十多瓶水样。天亮时雨停了,他瘫坐在地上,浑身泥浆、满身疲惫,早已分不清哪是汗水哪是雨水。
这样的夜晚,40年来他经历了上百个。那些看似枯燥的数字——年降水量、径流深、侵蚀模数、输沙量……就是这样一个一个“抢”回来的。近四十年的数据排起来,就是一部罗玉沟的水土流失编年史。
除了驻站观测,崔亚忠还负责周边十多个分给群众观测的雨量点的仪器维护。这些雨量点散布在沟壑里的不同位置,最远的要翻几个沟才能到。早些年道路没硬化,也不通车,全靠一双脚。他背着工具包,装着虹吸管、记录笔、自记钟和备用零件,独自走在羊肠小道上。晴天一身土,雨天两脚泥,碰上暴雨山洪,就蹲在山洞里躲一躲。
干这一行,最难耐的是孤独。站里最冷清时只剩下两个人。白天有活干还好,到了晚上,山风呜咽,孤灯一盏,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同班同学有的调进了城,有的转了行,只有他还守在这个小山沟里。
他也动摇过。早些年,爱人不时唠叨:“你心里到底还有没有这个家?”老崔沉默许久,说了一句话:“这里的观测一天都不能断。断了,几十年的数据就不完整了。”后来,爱人不再提这事。她知道,这个人已经把全部热忱托付给了罗玉沟。
40多年来,崔亚忠完整地记录了罗玉沟流域的降水、径流和泥沙资料,建立起黄土丘陵沟壑区第三副区最为完整的小流域水沙观测数据库。这些数据揭示了像罗玉沟这样的小流域水沙变化的规律。2022年9月崔亚忠荣获“最美基层水保人”称号。
他从来都不提这些荣誉。他说,自己就是个“记账的”,把老天爷的账记清楚,后人治理才有依据。有人问他图什么,他指着沟道里一道道淤地坝说:“你看,过去这沟越冲越深,现在坝地里长庄稼了。这就是变化。数据就是见证这种变化的眼睛。”
2023年,崔亚忠光荣退休。单位提出返聘邀请,他二话没说就答应了。“干了一辈子,突然停下反而不自在。”如今的测站早已变了模样,通了柏油路,有了网络,装了自动监测设备。但老崔还是保留着老习惯——每天早晚各巡检一次仪器设备,记录本上的字迹依然工工整整。
40年的经验积累让他成为测站的“活字典”,无论仪器故障还是数据处理难题,大家首先想到的就是请教“崔师傅”。他毫无保留地将多年积累的经验传授给年轻人,用实际行动诠释着“传帮带”的真谛。
流域里哪一年雨量最大、哪一场洪水输沙量最高、哪个断面淤积最快,他张口就来。“数据这个东西,最怕不认真。差一个数,可能就错过了一个规律。”这是他常对年轻人说的话。
去年开始,崔亚忠主动承担起测站仪器设备的日常维护保养工作,确保每一台设备都处于最佳运行状态。在他的精心照料下,罗玉沟测站的观测数据连续多年保持完整、准确,从未因设备问题影响过一次正常观测。同事们常说:“有崔叔在,我们就放心。”
几十年来,罗玉沟从未间断的观测——这是罗玉沟实验站最宝贵的财富。而崔亚忠,是这个序列上承前启后的那一环。
夕阳西下,崔亚忠收拾好观测仪器,习惯性地站在山梁上眺望这片沟壑纵横的土地。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小伙子早已两鬓如霜。罗玉沟的山变绿了,水变清了,而他的青春,早已和这片土地的每一道山梁、每一条沟壑融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