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肃新貌:绿色正在覆盖黄土地
“河以幸福”甘肃站系列采访报道之三:甘肃新貌:绿色正在覆盖黄土地
本站记者 欧阳新华 蒲飞
黄河流经四川后,恰好穿越世界上黄土覆盖最深厚、水土流失严重的甘肃。千百年来,黄河在这里变得浑浊,携带着大量泥沙向东流去。
甘肃降水量少、蒸发量大,“黄土地能变绿”是甘肃人民长期以来最迫切的愿望。新中国成立以后,为改变黄土面貌,甘肃人民与亘古的“黄色”展开一场旷日持久的博弈。这场博弈,既是生存之战,也是发展之变,关乎一方百姓的福祉,更关乎黄河安澜的千年梦想。
7月下旬,“河以幸福——人民治理黄河80年”采访组深入甘肃庆阳、平凉、天水、定西、兰州等地,每到一处,站在甘肃黄土高原的山峁上远眺,总能看到令人惊叹的景象——曾经黄沙漫天、沟壑纵横的土地,正被一层层梯田、一片片林草覆盖,绿色正在顽强地穿透黄土。

庄浪梯田
解黄土之困:从生存智慧到系统治理
甘肃黄土高原,覆盖了庆阳、平凉、天水、定西、兰州、白银等地的大部分区域。黄土覆盖厚度从数十米到300余米不等,是世界上黄土堆积最典型、最连续的地区。
大自然赋予了这片土地壮阔的景观,却也留下了残酷的困局。黄土土质疏松,遇水即散。每年7至9月的集中降雨,如刀锋般切割着大地,将泥土卷入河流。水土流失带来的不仅是土地的贫瘠,沟壑切割塬面,使可耕地逐年萎缩。植被难以存活,生态系统陷入恶性循环。
到新中国成立初期,甘肃黄土高原的森林覆盖率已不足5%,许多地方几乎寸草不生。然而,正是在这片被视为“不适宜人类生存”的土地上,陇原儿女开始了一场改变山河的壮举。
20世纪50年代,国家在黄河上中游地区启动水土保持工程,甘肃黄土高原成为主战场。最初的探索充满艰辛——人们在坡地上修筑地埂,试图拦截径流,却常常被一场暴雨冲毁。失败让人们认识到,必须按流域统一规划,“山水田林路”综合治理。
20世纪六七十年代,甘肃掀起了一场轰轰烈烈的梯田建设高潮。那是一个靠人力改变地貌的年代——男女老少齐上阵,用铁锹、镐头、扁担和独轮车,将跑水、跑土、跑肥的“三跑田”,改造成保水、保土、保肥的“三保田”。
庄浪县是这场“梯田革命”的缩影。在榆林沟,76岁的河湾村老支书党文远告诉记者,他17岁参与梯田建设,一辈子没有停息。他说,那段岁月里,庄浪造梯田的劲头,是“早上不见日头,晚上不天黑绝不收工”!
庄浪县在20世纪60年代前,100余万亩耕地中九成以上是坡地,粮食亩产不过百斤。1946年起,庄浪人一年接着一年干、一代接着一代修,硬是在千山万壑间建成了百万亩水平梯田。他们总结出的“等高线、沿山转、宽适当、长不限、大弯就势、小弯取直”修筑经验,被水利部向全国推广。1998年,庄浪县被水利部命名为“中国梯田化模范县”,成为黄土高原水土保持的一面旗帜。
甘肃省梯田建设的成效是显著的。数据显示,经过数十年的持续努力,全省累计兴修梯田超过3900万亩。梯田亩均增产粮食100千克以上,拦蓄径流60%以上,拦蓄泥沙70%以上。
这意味着,每年有上亿吨泥沙被拦截在田间地头,不再汇入黄河。
进入新世纪,梯田建设迎来了质的飞跃。大型机械取代了人力,宽幅、连片、标准化的机修梯田成为主流。昔日的“窄条条”“弯弯田”,变成了数十米宽、数百米长的大块梯田,不仅更有利于机械化作业,拦蓄水土的效果也大幅提升。
更重要的是,甘肃省的治理理念从单一的水土保持,转向了“山水林田湖草沙”系统治理。梯田之上,是鱼鳞坑和水平阶整地后栽植的侧柏、油松、山杏;梯田之间,是涝池、水窖等小型蓄水工程;梯田之下,是淤地坝拦住的肥沃泥土。小流域构成了一个完整的生态单元,雨水被层层拦截、分段蓄积,真正实现了“水不下山、泥不出沟”。
区域实践:黄土高原上的治理答卷
如果说庄浪是梯田建设的先行者,那么定西、庆阳、平凉、天水等地的治理实践,则共同描绘出一幅黄土高原综合治理全景图。
定西从“苦瘠甲天下”到“山坡绿意生”,始于对水土流失的系统治理。当地在实践中摸索出了“梯田+水窖+地膜覆盖+结构调整”的旱作农业“定西模式”。梯田留住水土、水窖集蓄雨水、地膜保墒抑蒸,结构调整改变了过去广种薄收的落后生产方式。
采访组来到安定区大坪村,站在山头望去,层层梯田如等高线般环绕山间,地膜在太阳下闪着银光,马铃薯、玉米等作物长势喜人。村民说,过去一亩地打不了一百斤麦子,现在梯田里的马铃薯亩产已超过1500千克。
不仅是粮食增产,定西的生态环境也在发生深刻变化。卫星遥感影像显示,定西市的植被覆盖率从1999年的不足20%,提高到现在的超过40%。黄土高原腹地,开始有了连片的绿色。

定西市安定区水土保持治理现状
庆阳董志塬,是世界上面积最大、土层最厚、保存最完整的黄土塬,素有“天下黄土第一塬”之称,是甘肃省的粮仓。然而,由于长期的水土流失和沟头侵蚀,董志塬正面临被“肢解”的危险——塬区的沟壑每年以一定的速度向塬心延伸。
抢救董志塬,成为庆阳生态治理的首要任务。当地启动了“固沟保塬”工程,采取“塬面径流调控、沟头沟岸加固、坡面植被恢复、沟道水沙集蓄”的综合治理策略。在塬面,修建涝池、水窖和导流渠,将雨水有序引导、集蓄利用,减少径流下沟;在沟头,修筑防护堤和植物护坡,遏制沟头前进;在沟坡,栽植沙棘、柠条等灌木,固土护坡;在沟道,修建淤地坝和谷坊,层层设防。
这套“组合拳”收到了明显成效。据黄委西峰水土保持监督局相关负责人说,西峰区火巷沟是董志塬上一条侵蚀严重的沟道,经过综合治理,沟头延伸速度明显减缓,沟道内植被逐渐恢复,过去的“烂泥沟”变成了生态沟。
平凉地处泾河上游,在相当长的时期内,由于泾河流域水土流失加剧,泾河也变得浑浊起来。为了还泾河一脉清流,平凉持续推进流域综合治理,把梯田建设、植树造林、沟道治理结合起来。
泾川县是平凉水土流失治理的重点区域,这里曾经“山是和尚头,沟是千丈沟”,经过几十年的治理,全县梯田化程度大幅提升,林地面积成倍增长。
记者在泾川县田家沟流域了解到,治理前后的变化可谓天壤之别。治理前,流域内水土流失严重,群众生活贫困;治理后,这里建成了“山水田林路”协调发展的生态清洁小流域,昔日荒沟变成了旅游风景区。“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的理念,在这里得到了生动诠释。

泾川县塬面保护工程
天水地处渭河中游,是黄土高原向秦岭山地的过渡地带,广大黄土丘陵区同样面临着严重的水土流失威胁。天水在黄土高原治理方面的贡献,更多体现在理念创新和模式探索上。
这里是全国较早开展小流域综合治理试点的地区之一。早在20世纪50年代,天水就设立了水土保持科学试验站,开展径流小区观测和小流域治理实验,为全国水土保持工作积累了宝贵经验。
近年来,天水将水土保持与脱贫攻坚、乡村振兴紧密结合,大力发展“梯田+”产业。在梯田上,不仅种植小麦、玉米,还因地制宜发展经济林果。秦安县的梯田蜜桃、花牛苹果远近闻名,麦积区的梯田葡萄酿出了美酒。梯田不再只是“保命田”,更成为“致富田”。

天水花牛苹果基地
绿染黄土地:黄土高原生态的历史性转变
在甘肃采访,容易令人忆苦思甜。
“河以幸福——人民治理黄河80年”采访组甘肃行,一路记录,一路感慨。我们看到的黄土高原,已是成片的绿色,有树、有草、有庄稼。
在定西市水土保持科技展览馆门口,记者惊喜地看到卖当地新鲜蔬菜和水果的农户。她们说,这些蔬果,都是梯田里生长出来的。
展览馆里,没有过多的装饰,没有浮华的铺陈,只有泥土的色泽、石头的质地,以及那些朴素而深刻的影像和实物,静静地诉说着一段关于生存、抗争与尊严的往事。每一步,都仿佛踏在先人用脊梁撑起的土地上,沉重而滚烫。

定西市水土保持科技展览馆
采访组来到甘肃黄土高原塬面、丘陵沟壑,深入了解这片土地的过去和现在。记者深知,黄土高原的脆弱生态决定了这里的生态系统承载力有限,一经破坏便难以恢复。黄土高原的生态治理,是一场永无止境的持久战。
经过甘肃人民数十年坚持不懈的治理,黄土高原的生态面貌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这种变化,不仅体现在统计数据上,更直观地反映在大地的色彩上——曾经以土黄色为主色调的陇东、陇中大地,绿色板块正在逐年扩大。
甘肃省水利厅的数据显示,截至2025年底,全省黄河流域累计治理水土流失面积超过9万平方千米,水土保持率达70%以上,黄河干流甘肃段年输沙量由“十三五”的4412万吨减少到“十四五”的2505万吨,黄河甘肃段含沙量明显下降。
植被的变化是最直观的。甘肃黄土高原区域的森林覆盖率从新中国成立初期的不到5%,提高到现在的20%以上,草原综合植被盖度显著提升。在定西市安定区,过去寸草不生的荒坡,如今被柠条、山杏、侧柏覆盖;在庆阳市环县,曾经的“沙窝子”变成了片片绿洲;在平凉市庄浪县,百万亩梯田形成的“绿色阶梯”,成为黄土高原最壮观的风景之一。
生态改善带来的,是甘肃人民生产生活条件的根本好转。随着水土流失得到遏制,耕地质量提升,农业生产条件改善,粮食产量稳步增长。曾经“一方水土养不起一方人”的地方,如今不仅养活了人,还发展起了特色产业。定西的马铃薯、庆阳的苹果、天水的花牛苹果……一批批特色农产品走出黄土高原,走向全国乃至世界。
甘肃水利厅水保处的同志说,甘肃几十年艰苦奋斗换来的绿色,是甘肃人民敢于改天换地的决心,是甘肃省基于以坡耕地改造为主的“粮食安全保障工程”、以经济林草为主的“生态经济工程”、以沟道滩岸塬面防护为主的“拦蓄工程”、以田间道路为主的“通达工程”和以封育保护为主的“生态修复工程”等工程,拓展升华既有的山顶植树造林戴帽子、山坡退耕种草披褂子、山腰兴修梯田系带子、山下覆膜建棚围裙子、沟底筑坝蓄水穿靴子“五子登科”建设思路,以及实干和实践取得的伟大成就。
(本文图片及视频由赵祎拍摄、制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