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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河岸边守堤人

【字体:  大   中   小 】     打印      2026-11-21 12:02      来源: 黄河网  

1976年那个冬天,我第一次走上河南台前黄河大堤。那时我还不知道,这条桀骜不驯的大河,会把我的心拴住。34个春秋,我最好的年华都奉献在了黄河大堤上。如今退了休,心还是放不下。

那年初上大堤,河面冻得结实,冰凌挤着冰凌。老班长递给我一把铁锹,说:“小刘,这河看着静,底下却充满了不确定。你得学它的脾性。”从那天起,我就跟黄河联系在了一起,巡堤、查水、备料、打桩,春夏秋冬,没有一天敢松劲儿。黄河不发威时,黄泥汤缓缓淌着,像个上了年纪的老汉;一旦翻了脸,浪头像脱缰的野马,能把堤坝撕个口子。

1982年花园口特大洪水,水头直冲台前影唐险工。当时我是班长,正在坝上巡查,听见上游水声,心里咯噔一下——不好!来不及多想,我一面派人火速上报,一面扯开嗓子喊:“跟我上,抛枕护胎,枕外抛笼!”那天夜里,风雨交加,探照灯把雨丝照得雪亮。我们浑身湿透,雨水、汗水顺着脖子往下淌,谁也顾不上擦。饿了啃口凉馍,困了就在坝上打个盹。24小时没合眼,险情硬是让我们给控制住了。事后一算,这回抢险用料少、耗时短、效率高,领导拍着我的肩膀说:“小刘,好样的!”我心里清楚,这不是书本上能学来的,是风浪里练出来的本事。

最刻骨铭心的,是1996年那次抢险经历。那年八月,黄河台前段形成“横河”,主流像刀一样直插韩胡同控导工程。洪水围困,坝上的柳料不够用,外面的物资又运不进来,滩区里5万多名乡亲安危全悬在浪尖上。

怎么办?眼睁睁看着水淹家园?绝不行!情急之下,我盯上了联坝上老百姓堆的麦秸垛。但麦秸太轻,能顶用?大伙心里都犯嘀咕。有人说:“刘班长,这不是闹着玩吧?麦秸见水就漂,能堵住口子?”我心里也没底,可时间不等人。我一拍大腿:“就用麦秸,拆垛!”

第一捆麦秸压着土袋扔下去,水一冲,果然就散开了。我蹲在口门边上,盯着水势琢磨了起来:水流裹着麦秸打旋,但那股向上的浮力反倒被土袋压住了一部分。我猛喊:“加密桩绳!多打桩、密拉绳,把麦秸和土袋死死捆成一体!”工友立刻动起来,大锤抡圆了砸木桩,绳子一道道勒紧。我们把麦秸压成厚厚一层,压土袋、打桩、拉绳,一层层往里填。就靠这“笨办法”加“巧心思”,险情一点点被控制。风雨里,号子声、打桩声、喊叫声搅成一片。有个小伙子手磨破了皮,血和泥糊在一起,愣是一声不吭。滩区保住了,5万多乡亲的家园保住了。我站在坝上,腿软得差点坐下,眼泪混着雨水淌下来。

一场场硬仗打下来,我琢磨明白一个道理:守黄河,光有胆不行,还得有手艺。传统法子管用,但费时费力,大家太苦了,我开始琢磨,能不能再快一点,再省一点?让弟兄们少流点汗,少受点伤?

那时候没有电脑,也没有高级设备。我就在工棚里点着煤油灯,趴在桌上一笔一画地写,把几十年的抢险经验、操作流程、注意事项,一条条梳理出来。就这样,我编出了《河南河务局修防工中级工操作技术考核试行办法》《濮阳河务局河道修防工岗位培训细则》,还有那本《埽工抢险指南》。后来这些本子印成铅字,成了河道修防工的教材。我心想,这比我个人多干几年活要强,手艺传下去,黄河才能守得住。

那些年,我还捣鼓出几样发明:导杆式软帘覆盖堵堤防漏洞技术,可针对坝身漏洞进行快速封堵;简易式柳石枕捆抛机,以前捆柳石枕全靠人工,费人又费力,我用废旧钢材焊了个架子,安上摇把,两个人就能干;多用抓抛一体机,抢险时能抓能抛,省了大力气。这几样小发明不但获了奖,还被推广到别的河段。后来,我破格晋升技师,又评上了“全国技术能手”“中华技能大奖”,享受国务院特殊津贴。领奖时,我心里想的还是黄河岸边那帮弟兄们——这荣誉不是我一个人的,是大家伙儿拼出来的。

在河南黄河干部学校的讲台上,在一次次培训现场,我把自己肚里那点东西全掏出来,把那些亲身经历讲给年轻人。我跟他们说:“手艺传下去,黄河才能守得住。你们是新的根,根扎深了,大堤就稳了。”

2009年,我退了休。真要离开黄河了,心里空落落的,浑身不得劲儿。早上起来,下意识地就往大堤方向走,走到一半才想起来,我已经退休了。黄河水在我血管里淌了大半辈子,哪是说放就能放的?那哗哗的水声,梦里都响着。

2012年,“刘孟会国家级技能大师工作室”在郑州正式挂牌。年过六旬,我心里那团火又旺起来。我又回到黄河岸边,回到年轻人中间,讲课、出题、考评,一年年培训技师和技术骨干。几十年的经验教训,揉成一个个案例,手把手教给后生。有个学员刚来时对抢险一窍不通,我就带着他上坝,实地教他看水势、辨险情。3年后,他成了技术能手,在汛期独当一面。看着他,就像看到当年的自己。这是我报答黄河的方式。

如今,我70多岁了,腿脚不如从前灵便,可只要还能走动,我就想到堤上看看。看看河水是涨了还是落了,看看新修的坝头结不结实,看看那些年轻的面孔是不是还像我当年一样,晒得黝黑,却眼睛发亮。只要黄河还在流,守护黄河的精神就会一代代传下去。

作者: 口述 刘孟会 整理 王兰璞    责编: 时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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