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河“智”变
——人民治理黄河80年科技跨越实录
80年特别报道|大河“智”变——人民治理黄河80年科技跨越实录
□本站记者 郭旭帆 王宁
一部治黄史,半部科技篇。
80年,“科技治河”这场跨世纪的接力,每一棒都奋力跑出了那个时代的最好成绩。
工具在变,认知在变,时代的命题也在变。黄河人没有困守既有经验,而是勇闯新路——以“数”为罗盘,探索“智”护安澜的前路。
如今,黄河依旧奔涌向前,但守护她的方式,早已革陈鼎新。
星火
1949年春天,封丘黄河修防段来了一位新职工。
他叫靳钊,早年靠“锥煤”为生——手持一根钢锥,在茫茫河滩里凭手感探查洪水沉淀的碎煤。长年累月的野外作业,让他对不同土层、不同埋藏物的触感烂熟于心。

人工锥探
彼时,黄河大堤千疮百孔。獾狐掘洞,堤身裂缝层出不穷。1949年汛期,仅堤防漏洞险情就多达780余处。堤面可见的破损尚可修补,可藏在深处的隐患该如何探查发现?
同年7月,黄河贯台抢险,整修险工坝埽时,因不了解水下基础情况,抢险方案迟迟定不下来。靳钊主动请缨,把钢锥探进河底——根石在哪、泥沙多厚,一锥下去,清清楚楚。技术人员据此绘出地质图,抢险方案随即敲定。
这次尝试,让人们看到了草根技艺在治黄领域的巨大潜力。
既然钢锥能够探出地下的煤,能不能探出堤身洞穴?响应上级“消灭堤身隐患,巩固大堤保证安全”的号召,靳钊潜心研究,反复开展试验。1950年4月,他在王芦集正南大堤上锥探出第一个标准堤身洞穴——锥探技术由此诞生。
起初用铁锥打孔灌注干沙,效果不尽如人意;后来改用压力灌注泥浆,泥浆渗进洞穴裂缝,与堤身老土紧密固结,效果大为改观。封丘段组建了40多人的专业锥探队伍,靳钊担任技术教练,10余天时间,完成锥探5万余眼,排查出獾狐洞穴、堤身裂缝等隐患90余处。
锥探技术很快从封丘走向全国。靳钊先后获得河南省劳模、全河首届劳模等荣誉称号,1956年4月赴京参加全国农林水战线劳模表彰大会,受到毛泽东同志亲切接见。
实效是检验技术的标尺。1958年,黄河花园口水文站出现流量22300立方米每秒的特大洪水,经锥探灌浆加固的堤段未发生一起重大险情。
但人工锥探效率低、劳动强度大,难以满足大规模堤防养护的需求。
1969年,彭德钊作为下放干部来到温陟黄沁河修防段(武陟第二河务局前身)。彼时黄河正迎来第三次大修堤,工人们仍沿用手持钢锥弯腰打孔的原始方式,体力严重透支。能不能用机器替代人工作业?他开始琢磨。1970年,一台手推式电动打锥机问世,工效较人工提高5倍。很快,这种机器在全河推广。1973年,黄委下发《河南省黄河堤防锥探压力灌浆操作规程》,锥探灌浆有了规范化标准。1974年4月,彭德钊改制成功柴油机自动打锥机,以诞生时间命名为“黄河744型打锥机”,一人操作,日锥孔近400眼。水电部及时把这项成果推广到长江、淮河、汉江等大江大河,还用于援建斯里兰卡的金沙堤防加固工程。彭德钊在1978年河南省科学大会上受到表彰。
从“人扛手探”到“机械化作业”,锥探灌浆技术走完30年迭代之路。
黄河难治,根在泥沙。泥沙淤积不断抬升下游河床,只能靠持续加高堤防约束河道,“地上悬河”越悬越高,防洪保安压力与日俱增。放淤固堤是起源于明代的治河举措——利用汛期河水携带的泥沙在堤后落淤,加固堤防。但过去靠自流放淤,速度慢、效率低、限制多,难以大范围推广。
1969年,山东齐河修防段(齐河河务局前身)职工提出研发吸泥船开展机淤固堤的构想。1970年2月,齐河修防段组建造船小组,开始试制吸泥船。
一颗红心两只手,自力更生样样有。当年在齐河修防段下放劳动的黄委工务处处长田浮萍和职工们一道,在南坦险工的空地上挖土平坑,垒石筑墙。没有船台,就在坝头上垫方木;没有压平机,就抡十几磅的大锤一点点砸平钢板;没有起重设备,就肩扛人抬;没有专职电焊工,就自己拿起焊把子摸索——火苗烤、火星烧,终于将船体“缝”严实了。

“红心一号”下水
1970年7月,黄河上第一艘简易机动自航式钢板吸泥船建成,这就是后来鼎鼎大名的“红心一号”。同年9月,吸泥船在齐河南坦险工下水试运转成功,翌年正式投产——黄河下游机淤固堤从此拉开序幕。
机淤固堤技术迅速在鲁豫两岸掀起热潮。它改善了洪水漫滩后大堤渗水、管涌多发难题,减缓了河道淤积抬升,同时守护沿岸耕地。1974年,利用吸泥船开展淤背固堤被列为黄河下游近期治理重要措施,纳入国家计划。1977年,时任国务院副总理李先念批示:“很好,继续总结提高。”1978年,“引黄放淤固堤经验”捧回全国科学大会奖状。
人民治理黄河初期的科技探索之路步履维艰。土办法、土发明,土法上马却破解了一系列现实难题。手握钢锥、挥动大锤、把持焊枪的治黄人,用最朴素的方式点亮了科技治黄的星星之火。
星火虽微,却有燎原之势。
1980年12月,黄委出台《科学技术研究成果奖励试行办法》《技术改进奖励条例》,一系列科技创新奖励措施相继落地。制度的闸门一打开,全河上下技术革新热情便被点燃。
三门峡水利枢纽二期改建中,深水施工是一道绕不开的坎。三门峡水利枢纽管理局、水电部天津勘测设计院和第十一工程局等单位的技术人员凑到一起,反复摸索,终于在1984年研制出“三门峡钢叠梁特种深水围堰”,让施工不必停产,也填补了国内外一项技术空白。这项成果1985年拿下国家科技进步奖一等奖。
1987年,时任黄委设计院副院长的林秀山,出任小浪底工程设计总工程师。他带着团队埋头攻关,完成400多项科学试验研究,绘制近万张图纸,啃下工程泥沙淤堵、流道磨蚀、高含沙水流消能、深覆盖层处理等一系列“硬骨头”,创下多项世界纪录。林秀山也因此荣获河南省首届科技功臣、河南省十大科技新闻人物等称号。
水文职工赵安林把攻关方向锁定超声探测技术。历经数十年钻研,20世纪90年代,他主持研发国内首台超声波浑水测深仪,破解了高含沙洪水测量的难题;后续又带队研发HW-1000型非接触超声波水位计,攻克多泥沙河流传感器易淤堵这一世界性技术难题。他荣获全国五一劳动奖章,成果获省部级科技进步奖,并被水利部列为重点推广项目。
从堤防锥探到深水围堰,从工程设计到水文测报,这一代治黄人心里清楚,技术革命虽然有力助推了治黄事业发展,但凭经验、靠力气,终究难以支撑黄河治理长远发展。
他们不知道的是,一场足以改变治黄底层逻辑的变革,正在酝酿。
风,就要起了。
破局
2001年7月25日。
这一天,黄委党组正式提出数字黄河工程建设。它宣告了一个时代的开启——黄河保护治理,踏上从“传统”到“现代”的新征途。
何为数字黄河?通俗地讲,就是让那条长5464千米的实体大河在数字空间里同样奔流、涨落。全球定位系统为它标定经纬,地理信息系统为它勾勒骨架,卫星遥感捕捉它每一寸变化,高速运转的数学模型模拟洪峰的起落、水沙的演进、河床的冲淤。最终,所有复杂的数据与运算,以可视化的形式呈现在决策者面前。
这是一个宏大的设想,但在2001年,它更像一份面向未来的“宣言书”——宣告黄河人拥抱信息时代的决心与勇气。
如此庞大的系统工程,规划必须先行。黄委作出颇具前瞻性的决定:不闭门造车,面向全社会公开征集数字黄河工程规划方案。2001年12月,公告发出,短短数月,20家国内外知名院校、科研单位和科技公司提交了应征方案。经过反复遴选,清华大学、河海大学、武汉大学、解放军信息工程大学等脱颖而出,成为规划的联合编写单位。2003年4月,《“数字黄河”工程规划》成为全国第一个通过水利部审查的数字流域规划。
规划落笔,建设即刻上马。接下来的几年,数字黄河的骨架迅速搭建。
通信网络是信息通行的“路”。没有通路,信息便寸步难行。黄河下游郑州至河口SDH微波干线改造完成,155兆带宽贯通全线,沿线市、县级河务局全部接入这张信息”高速公路网“,配套的抢险应急卫星通信车随时待命,无论哪处偏僻河段发生险情,它都能火速抵达现场,搭建信息应急传输通道。全河计算机局域网从十几个发展到近百个。
数据中心是资源储存的“库”。2004年6月,全国水利行业首家投入运行的数据中心——黄河数据中心一期工程落成投用,入选2004年全国水利通信信息化行业十件大事。过去分散保管、格式各异的海量业务数据,实现集中储存、统一管控,可随时调取分析。
地理信息系统是全域工作“底图”。全流域1:100万、1:25万基础地理数据,黄河下游1:5万、1:1万基础地理数据等陆续完成采集。打开黄河下游交互式三维视景系统,把鼠标放在其中任何一个险工的坝垛上,它的编号、裹护长度、坝顶高程等数据就能立刻显示。黄河遥感中心同步成立,2003年黄河秋汛洪水期间,卫星遥感监测技术大显身手,从空中俯瞰洪水的行进,防汛决策者第一次有了“上帝视角”。
超级计算中心是数字大河的智慧“脑”。2006年9月,黄河超级计算中心成立,成为驱动“数字黄河”开展模拟运算的核心引擎。时任黄委主任李国英在揭牌时表示,这是“数字黄河”工程建设转向数学模拟系统建设的重要标志。
从数据采集与传输,升级到数学模拟系统建设与计算分析,实现质的一跃。
“数字防汛”率先发力。黄河下游工情险情会商系统建成后,2006年6月,国家防总黄河下游防汛演习,指挥人员坐镇郑州会商大厅,大屏幕实时展示数百千米外某处险工的坝体实景、抢险料物储备、抢险队伍位置信息。鼠标轻点,几秒钟内就能调出以出险工程为中心、半径几十千米内的防汛物资地图,并生成最优的调度方案。要知道,在过去,险情上报、层层流转、会商研判、下达命令,往往要耗费数小时的宝贵抢险时间。观摩演习的时任国务院副总理回良玉对黄委防汛现代化水平倍加称赞。

洪水预演实体模型试验
“数字水调”的意义更为深远。20世纪90年代,黄河下游断流频仍,河道干涸、河口生态濒临崩溃。1999年,国务院授权黄委实施黄河干流水量统一调度——最初的调度手段仍以人工操作为主,时效性和精度远远不够。2002年,黄河水量调度管理系统启动建设,到2003年底,黄河下游实现远程监控的77座引黄涵闸,控制了黄河下游引水总量的93.5%。黄委水量总调度中心大屏上,全河水情、雨情、旱情、引水数据实时显示;一旦关键断面水情、水质突破预警阈值,系统自动告警提示调度人员。颇具革命性的变化是,调度人员坐在郑州电脑前,轻点鼠标,数百千米外某座涵闸的启闭机便应声动作,涵闸水位数据自动回传。这套系统有力支撑黄河实现连续不断流,取得了显著的经济、社会与生态效益。
水资源调度也变得更加精细。在2004年第9次引黄济津调水中,调度人员用枯水调度模型精密演算,提前6天调度上游水库加大下泄流量,水头准时在开闸前两小时到达山东位山引黄闸前。这在靠经验拍板的过去,是无法想象的。
从2001年黄委提出建设数字黄河,到2006年防汛减灾、水资源管理与调度、水资源保护、水土保持、工程建设与管理、电子政务六大应用系统框架基本建成——短短5年,数字黄河工程整体研究应用水平总体上达到国际先进,在防洪保安、调水调沙、河流生态环境恢复等治河实践中发挥了重要作用。
比技术本身更加珍贵的,是由此确立起全新理念——黄河可以被数字化,治河工作能够由经验研判迈向数据决策。那些曾经在图纸上靠人工一笔笔推算的水沙关系,开始跑在计算机的代码里;那些曾经靠电话层层上报、口口相传的工情险情,开始在屏幕上实时跳动。
在计算机的“方寸”空间里,黄河第一次拥有了自己的“数字分身”,虽然还只是一个雏形,但是它的出现,已经足够让所有人相信——
一个全新的治河时代,已然到来。
突围
数字黄河建设势头迅猛,但问题也随之而来。
各个业务部门独立建设业务系统,数据标准、格式五花八门。一套业务系统输出的数据,放到另一套系统之中无法识别,形成一座座信息孤岛。决策者想掌控黄河流域完整态势,仍要依靠人工导出、合并、比对各类数据。
矛盾根源并非技术局限,而是体制机制壁垒。
转折很快到来。《“十三五”国家信息化规划》将“打破信息壁垒和‘孤岛’,构建统一高效、互联互通、安全可靠的国家数据资源体系”等列入重点工作。2016年5月,黄委党组提出信息化“六个一”重点工作,方向直指信息资源整合共享——把散落的数据“串”起来,把割裂的系统“通”起来。
“六个一”简洁有力:黄河一张图——统一的地理信息公共服务平台;一个数据库——集中的数据存储管理中心;一站式登录——统一的综合信息服务门户;一目了然的监管系统——覆盖核心业务的综合监管平台;一竿子到底——县局以上视频会商全覆盖;一个单位来抓——由黄委信息中心统筹全委信息化管理。
每个“一”都对准一处痛点。
“黄河一张图”要解决的是多源数据“揉”不到一起的难题。技术人员面对的,是来自“水利一张图”、国家防汛抗旱指挥系统地理空间库、黄委基础地理信息空间库等多源头数据——不同精度、不同时相、不同坐标系。打开一个图层,背后可能是5项服务、11个图层在支撑——有来自水利普查的数据,也有来自防汛指挥系统的数据;有整体的堤防数据,也有按管辖权限分段的数据。经过统一梳理、坐标转换等系列处理,纷繁复杂的数据最终集合在一张统一的地图上。
“一个数据库”要打破条块分割和数据割据。《黄委信息化项目建设管理办法》《数据存储及共享管理暂行规定》等一系列制度相继修订出台,基础地理、遥感、水利工程、水文气象、流域经济社会等14大类数据,逐步从各部门的“自留地”汇聚到统一的存储平台。数据由此从“部门资产”转变成为“全委资源”。
“一站式登录”将分散的几十个业务系统归集到统一门户。技术人员从200多个菜单栏目中反复梳理、抽取、整合,最终实现了内容聚合、应用集成、用户统一认证管理。曾经沉积在各自“孤岛”中的防汛、水调、工管、财务等信息,终于在同一个平台上汇流共享。
综合监管系统“一网打尽”决策层重点关注的财务支付进度、重大工程项目建设等关键信息。打开系统,防汛专题内,气象云图、实时水情、重点水库蓄量、工情险情概要等集中呈现;水调专题内,沿黄重要闸站引退水信息、视频监控画面、流域各省(区)调水统计一目了然。
“一竿子到底”的视频会商系统覆盖黄委本级及山东、河南、山西、陕西河务部门省、市、县三级共88个单位,后续进一步拓展至100家。此前,黄委视频会议连通到市局都存在困难。系统建成后,基层单位都可以直接对接黄委,双向发言、实时交流。全年工作部署会、防汛防凌会商都能用上,突破了时空约束,节省了大量时间和行政成本。
“六个一”没有发明新技术,它更重要的价值,是依靠制度和机制创新,让已有的技术体系协同发力。时任水利部网信办主任、信息中心主任蔡阳将这套模式称作“黄委模式”。
从“建系统”到“通数据”,从“拥有数据”到“共享数据”,治黄信息化闯过至关重要的一关。“六个一”筑牢的,是后续全部智能升级的基本盘。没有统一的地理底图,数字孪生便没有锚定根基;没有集中统一数据库,跨业务融合便无从谈起;没有视频会商的全线贯通,指挥调度更无法实现实时响应。
几年后,“天空地水工”实现立体感知、“三条黄河”开始协同联动、智能化成果竞相涌现,这套数字化地基,正是由“六个一”一锤一锤夯筑而成。
智变
2026年8月。
台风“白海豚”的逼近,让黄河防汛调度中心大厅的空气骤然绷紧。
巨型曲面屏上,数字孪生黄河正在虚拟空间奔涌。水位、流速、含沙量,一组组数据沿着“虚拟黄河”的河道逐秒推演。“预报不是在算数字,是在抢时间。”值班预报员表示。
三门峡、小浪底、陆浑、故县、河口村5座干支流水库如何联合调度,既能保障下游滩区安全,又护住库区群众生命财产?放在过去,这样的调度高度依赖经验,还要反复人工试算,往往耗费数小时。现在,数字孪生黄河防洪“四预”系统在几分钟内便生成多组方案,正向模拟、逆向推演、迭代优化,最终锁定一套效果最优的方案。
算得准、响应快,靠的正是“三条黄河”的深度联动。

“三条黄河”联动决策支持示意图
“三条黄河”既是黄河科技创新的核心方法论,也是培育黄河水利新质生产力的关键支撑体系。2001年,“三条黄河”理念正式提出——原型黄河、模型黄河、数字黄河。一条在现实大地奔涌,一条在实验室完成物理复刻,一条在计算机里推演预判。但真正实现“数据互通、功能互补、效果互验”,却是近几年才达成的突破。原型黄河,就是大地上奔流不息的黄河。“天空地水工”一体化监测感知体系——视频监控、高空巡河摄像头、巡查无人机,搭配天上卫星、地面传感器、水下监测设备,日夜不息捕捉大河的每一处变化。这是治黄人“看清”大河的第一步。
而所有的感知数据最终要汇入统一的数字空间,才能完成解析运算,释放数据价值。数字黄河,是整条河的“智慧大脑”,现在已经迭代升级为数字孪生黄河。针对黄河下游800多千米河道,系统可以在5分钟内完成未来7天的洪水过程模拟。支撑它的是一个叫“1314”的数字模拟体系,其中“13”涵盖黄河13条重要支流,“1”对应干流生态廊道,“4”覆盖黄土高原、灌区等四大重点治理区域。模型一跑,洪水从哪来、往哪去、淹多大面积,清清楚楚。
在郑州“模型黄河”试验基地,800米长的河道模型蜿蜒铺展,把真实河道按比例“搬”进实验室,在可控条件之下复现水沙运动的微观机理。这里是“三条黄河”中的物理试验场,专门负责“验证”——数字孪生的答案,比选方案在实体模型里“演”一遍,形成优化方案,给调度决策者吃下“定心丸”。
“1+1+1”的合力远远大于“3”。“天空地水工”感知原型黄河,数据汇入数字孪生黄河;数字孪生黄河快速推演,产出备选调度方案;模型黄河在物理空间验证方案是否可行,最终回到原型黄河实战检验。“感知—推演—验证—执行”,形成一个完整的闭环。
这套打法,已经在实战中反复淬炼过。2021年秋,黄河遭遇新中国成立以来最严重秋汛,洪水历时长达两个月。依托智慧防汛系统,成功避免140万人转移安置,减少26.6万公顷耕地受淹。2025年黄河调水调沙,系统几分钟内给出三门峡、万家寨、小浪底联合调度方案,最大出库流量3690立方米每秒,出库沙量0.5亿吨,精准冲刷下游河道,实现了腾库迎汛、水库排沙、生态补水多目标共赢。2024—2025年度黄河凌汛,宁蒙河段冰凌堵塞河道、水位暴涨,依靠“三条黄河”联动,提前预判万家寨库尾卡冰结坝风险,为水库防凌调度抢出宝贵时间。
实现协同作战,精准动态的数据资料是“生命线”。2023年,黄科院搭建“四区两带”野外观测网络,现已建成4个部级站,实现凌情在线预警、河口碳通量自动监测。今年6月,黄河流域首座重力侵蚀原位观测站——同心分站正式投运,重力侵蚀观测由零散监测迈入系统化站点观测时代。

“智能石头”预警模拟画面

安装“坝岸智能卫士”

测雨雷达
对原型黄河的感知,不断由宏观走向微观,由空中延伸至水下。河南黄河14处重点工程、171道坝垛之上,一种被称作“智能石头”的水下根石监测传感器日夜值守。设备外形如同椰壳,内置芯片,能够在浑浊水流中捕捉根石位移与振动信号。2022年底,研发这套系统的创新团队收到水利部部长李国英回信点赞。如今,近2000个“智能石头”已在黄河河南河段安家,还推广应用到南水北调中线、青海贵德、山西芮城等地。山东黄河水体含沙量高,声学、光学监测设备难以发挥效用。另一支团队另辟蹊径,自主研发柔性测斜仪、水动力传感器,构建了以“智感智探”为核心的监测预警体系,集成根石监测、边坡探测、智能预警三大模块。这套“坝岸智能卫士”已在黄河山东、陕西河段实现规模化布设,覆盖数百座重点坝岸。2025年,该项目斩获大禹水利科学技术奖三等奖。水利部副部长王宝恩评价,这项成果“填补了黄河坝岸工程全场景精准监测的行业空白。”

无人机自动基站
模型黄河硬件升级同样硬核。经过2025年改造,基地配备120台水位计、8台水下地形仪、4台光电测沙仪,实现24小时自动采集数据。黄科院自主研发了国内首例“河工模型人工智能地形制作设备”,如同3D打印一般重塑河床地形,作业效率提升70%,垂线精度控制在2毫米。东营基地完成黄河口模型整体地形制作;新乡基地达到灌溉试验中心站标准;堤防试验基地的PVC板桩防渗技术、隐患探测装备比测成果获水利部、应急管理部高度认可。
水量调配智能模型首次完成黄河干流全河段流量演进模拟,上线“黄河水量调度方案编制系统”,模拟精度提升29.3%。感知愈发精细,验证愈发可靠,数字孪生黄河的“脑力”水涨船高,范围也覆盖水利系统多个领域。
在建的黄河古贤水利枢纽工程,自开工之初便与数字孪生系统“同生共长”。这种“同生共长”本质上是预建模式——先在数字空间完整搭建工程、检验方案、推演施工工序,再将最优成果移植到现实工程建设过程中。
古贤水利枢纽工程是黄河水沙调控体系的核心工程,被水利部列为首批智能大坝试点工程之一。在工程上下游400多千米范围内,天上卫星遥感、空中无人机常态化巡航、地面视频监控与安全监测点位全天候值守、隧洞内气体监测与人员定位精准感知,每一道工序都有实时数据回传。
导流洞施工最能彰显数字孪生古贤的力量。每一位进洞人员佩戴定位手环和智能安全帽,洞内定位精度达厘米级;智能凿岩台车完成掘进,激光点云即时扫描开挖断面,三维模型实时回传,超欠挖精度控制在5厘米以内。2025年12月28日,导流洞提前3个月顺利贯通——“古贤速度”背后,正是数字孪生古贤全程护航。2026年,数字孪生古贤从全国690个参赛作品中脱颖而出,斩获数字中国创新大赛“安全可信典范奖”。
大河入海,智水成川。
80年治黄科技求索之路,技术手段迭代日新月异,贯穿始终的,是黄河人“敢把难题变课题”的闯劲、“与时俱进不停步”的信念、“一代接着一代干”的坚韧、“一条大河护到底”的担当。
大河奔涌,与时代洪流同向而行。朵朵浪花,在传感器里转化为信号,在模型中化作曲线,在大屏上凝成数字。万千数据汇聚、加速、裂变,在数字空间的穹顶下迸发出炽烈光芒,守护万古奔流的母亲河,生生不息,岁岁安澜。
(本文图片均为资料图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