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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说用三个词概括林秀山的治黄生涯,那一定是——

钟情 重器 终生

长河星光|如果说用三个词概括林秀山的治黄生涯,那一定是——钟情 重器 终生

【字体:      】     打印      2026-06-15 09:49      来源: 黄河网  

本站记者 栗方 郭旭帆 王宁

60余载,林秀山只为一件事——

给小浪底一个交代,给黄河一个交代,给自己一个交代。

如今,87岁的他说起这些,语气很轻,像是拂去旧图纸上的灰尘。

但大河知道,每一个字,都倾注了一辈子的肝胆与光阴。

来去清华学子

1939年,林秀山出生在太原。

小时候,每当汾河发水,爷爷就带他去河边看水。长大后他才知道,汾河是黄河第二大支流,有“小黄河”之称。黄河是中华民族的母亲河,也是一条桀骜难驯的忧患河。

1955年,国家通过了《关于根治黄河水害和开发黄河水利的综合规划的决议》,要在黄河上修建46个梯级工程。正在读高中的林秀山,被这份蓝图深深吸引。原本想报考机械工程的他一改初衷,在4个志愿栏里填了3个水利专业。最终,他如愿考取清华大学水利工程系。

在清华大学读书期间,他在京郊修水库,挑着石头上坝,和民工一起抡大锤、点火放炮。“在学校就对水利工程实践有了初步的认识和训练。”林秀山回忆。

1963年毕业,他服从分配来到黄河水利委员会。60余年的黄河情缘,就此结下。

参加工作的第一站是山东范县金堤河工程管理局。1963年8月,华北普降罕见暴雨,金堤河水猛涨,樱桃园土坝即将漫坝。危急之下,他和同事果断挑开豁口泄洪。很快,土坝荡然无存。那次,金堤多处决口。

亲眼看到熟悉的家园在洪水中挣扎、被淹村庄的百姓拖家带口逃到大堤上等待救援,年轻的林秀山内心受到极大震撼,无措又茫然:“这黄河该怎么治啊?”

治河必须治沙。1965年,时任黄委主任王化云提出“两坝一堤”的治黄方略,即在下游加固堤防,在中游修建拦泥坝和淤地坝。林秀山参与了黄河中游治理规划,跟着老同志跑遍黄土高原。背着厚重的行囊爬坡过坎,到老乡家蹭饭,最好的待遇是租一辆自行车。

脚踏千沟万壑的黄土高原,看着暴雨裹挟泥沙形成的“浆河”,听着老乡“老太太掉进河里也淹不死”的打趣,他心里更觉得:黄河治理,难;靠淤地坝控制泥沙,很难。

后来,林秀山参与天桥水电站设计,先后负责灌区规划、水文分析、水能计算、水轮机特性曲线测验,甚至电站厂房的暖通设计。1978年又负责洛河故县水库的水轮机选型,遇到不熟悉的专业他就边学边干。“真是成了‘万金油’。”他笑着说。

从汾水畔的年少懵懂,到清华园里的勤学笃行;从金堤河岸的排空浊浪,到黄土高原的纵横沟壑;从初出茅庐的茫然无措,到历经风雨的从容不迫……林秀山一步步走来,脚下有泥泞,心中有坚定。

每一步,都像在为日后那件大事,悄悄做着准备。

投身大国重器

善治国者必先治水。

1952年,毛泽东主席视察黄河,问时任黄委主任王化云:“黄河来了大水怎么办?”王化云答,仅靠下游的埽坝和堤防难以抵挡洪水,必须在黄河上修建大工程。

20余年后,警钟再次敲响。1975年,淮河洪水,60余座中小水库垮塌。气象分析表明,同样的暴雨天气完全可能北移至黄河三门峡至小浪底区间——那将形成40000立方米每秒以上的特大洪水,远超下游堤防的设防标准。

必须在三门峡以下修建能控制黄河洪水的工程!

1976年至1984年,是小浪底水利枢纽工程的规划阶段。8年,远超一个普通水利工程的规划时间。因为它不单纯是工程问题,而是涉及整个黄河如何治理的问题。小浪底水利枢纽工程以其重要的战略地位、独特的泥沙条件、复杂的地质条件和严苛的运用方式,被国内外专家公认为世界坝工史上最具挑战性的工程之一。

小浪底水利枢纽工程设计总工程师林秀山

1987年,林秀山接任小浪底水利枢纽工程设计总工程师。从那一刻起,他把全身心交给了这座工程。此后的十几年,他的人生与小浪底紧紧绑在一起。

谈起设计,他常说:“责任重于泰山,心境如履薄冰。”

这是一座怎样的丰碑?如何从一片质疑与艰难中拔地而起?

小浪底大坝高160米,是当时国内最高、体积最大的土石坝,其最大的设计难题在于,需坐落在70米至80米厚的砂卵石覆盖层上。中美联合设计时,美方提出大开挖至基岩——那意味着工程量、投资和工期大幅攀升。中方根据中国工程实践经验决定,在砂卵石层里造一道混凝土防渗墙,从地表直插基岩,切断漏水通道。建设如此深的防渗墙,没有先例,没有经验,经过论证和试验,他们做到了——防渗墙最深达84米,成为当时国内第一。

小浪底水利枢纽工程位于三门峡水利枢纽工程下游,河道泥沙更多,地质更复杂。如何从设计上彻底解决泥沙问题?林秀山团队充分吸取三门峡水利枢纽工程的经验教训,加大低水位泄水能力,设计采用“蓄清排浑,调水调沙”的运用方式。在枢纽布置上,排沙洞、发电洞、泄洪洞的进水口按海拔高低分层布置——低位排沙、中位引清发电、高位泄洪。为了减少高速含沙水流对水轮机和混凝土洞壁的磨蚀,小浪底水利枢纽工程采取一系列防护措施:降低高速水流流速,采用高强度抗磨混凝土与不锈钢低转速水轮机,以及在高速水流中掺气减蚀。

查看小浪底水利枢纽工程地下厂房开挖情况

在所有创新中,最具争议的当属孔板消能。小浪底大坝左岸山体单薄、空间受限,必须把施工导流洞改建成永久泄洪洞。他们在泄洪洞内装上三道孔板环,通过水流的突然收束、突然放大,在洞内达到消能的目的。这样的设计,全世界没有先例,国内外不少专家质疑。林秀山团队针对孔板消能做了100多项模型试验及论证分析,又在碧口水电站直径5.5米的排沙洞内进行了相当于小浪底水利枢纽工程1:3.8的孔板消能中间试验。孔板消能最终获得国家有关部门的认可。孔板洞建成后,进行了现场放水监测试验。到今天,小浪底水利枢纽工程运行20余年,孔板泄洪洞一切正常。那些曾经的质疑,早已被岁月和大河一同冲刷干净。

“腰脱了没啥,工程不能脱。”1997年,工程截流在即,林秀山的第五腰椎严重滑脱,需要尽早手术。医生警告风险极大,做不好可能瘫痪。于是,他穿上特制的钢腰围,继续奔走在工地上。“我快60岁的人了,脊椎骨脱了没啥,工程的关键部位要是滑脱了,没法向党和人民交代。”

研究小浪底水利枢纽工程设计图纸

那段峥嵘岁月,时任黄河设计院小浪底分院办公室副主任的刘宗仁记忆犹新。在小浪底设代工作期间,他发现左岸道路存在高边坡隐患,原方案安全风险大、破坏植被,建议增设隧洞且投资基本不增。

“工程安全和生态保护是底线!”林秀山听了他的汇报,斩钉截铁表示,立即组织专题研讨,亲自主持论证,从安全、生态、经济三方面深入分析,果断拍板确定优化方案。会后他亲自带队复勘现场,并主动与业主、监理条理清晰地说明方案优势,最终获得各方认可。

“林总决策果断、勇于担当、务实高效的工作作风,令人非常钦佩。”刘宗仁感慨。

1994年主体开工,1997年截流,2001年底全面竣工。这座丰碑,终于稳稳地矗立在黄河最后一个峡谷的出口。

凭借当时国内最高、体积最大的堆石坝及最深厚的混凝土防渗墙,水利水电建设史上绝无仅有的巨大洞室群和进水塔群,首创的孔板消能泄洪,排沙洞采用的双圈缠绕的后张无黏结预应力混凝土衬砌技术等10多项国际国内领先水平的创新设计,小浪底水利枢纽工程获得一系列褒奖和赞誉:第十四届全国优秀工程勘察设计奖金奖、中国水利工程优质(大禹)奖、中国土木工程詹天佑奖、中国建筑工程鲁班奖、国际大坝委员会授予的“堆石坝里程碑工程”、新中国成立60周年“百项经典暨精品工程”。

林秀山(左三)与国外工程技术人员探讨问题

比这些荣誉更重的,是它给下游百姓带来的福祉。小浪底水利枢纽工程是治黄的里程碑工程,全面实现了预定的开发目标,黄河下游主河槽过流能力大幅提升,彻底解决了凌汛威胁;黄河不再断流,沿黄工农业用水得到保障,河口生态环境明显改善。

“我们提出创建‘一流设计、一流施工、一流管理、培养一流人才’的目标,基本都做到了。”十几年后,林秀山欣慰地说。党和人民也把崇高的荣誉授予了他。1998年,林秀山被河南省人民政府授予“科技功臣”荣誉称号;2021年,他获评水利部第三届“最美水利人”。

这座丰碑,是大坝,是技术,是创新,是福祉,也是两鬓斑白、一身病骨,和一代黄河人的半生。

荣誉证书

但看桃李不言

1999年,时任国家领导人视察小浪底水利枢纽工程时,对已到退休年龄的林秀山说:“你不能退,你要把小浪底画个圆满句号。”于是他又干了2年,直到工程全面竣工。

退休,对他只是一个名词。

他组织编写了10卷本、约700万字的《黄河小浪底水利枢纽规划设计丛书》,把小浪底水利枢纽工程的设计与运行经验一字一句留给后人。

林秀山身兼中国国际工程咨询公司、中水新华公司、南水北调稽查专家,担任黄委科技委委员、黄河设计院咨询委副主任,曾任越南门达水库、印尼Jatigede水库大坝的专家组组长,以中水集团特邀专家参与厄瓜多尔CCS水电站建设,累计参加了近百个水利水电工程项目的评估、审查、咨询工作。

“林总身上那种迎难而上、敢闯敢干的攻坚精神,脚踏实地、精益求精的实干精神,都是值得我们一辈子学习的。”谈及工作中的“领路人”,全国工程勘察设计大师景来红非常钦佩,“他甘为人梯、悉心育才的传承精神更让人感动。”

年轻人的成长,林秀山始终牵挂于心。他组织举办了清华大学工程硕士班,主动分享自己的工程经验,耐心点拨技术难点,为他们搭建成长平台,在实践中锤炼其专业能力。

“水利,功在当代、利在千秋。”他说,“现在年轻人的工作手段先进,无人机、CAD、数字孪生……比我们那时强得多。但经验很重要,要善于学习和总结,但也不能墨守成规,要实事求是、敢为人先。”

“从小浪底淬炼出来的这支设计队伍,20多年来一直是黄河设计院的核心技术力量。”景来红表示,“项目竣工时,我们这批技术人员40岁上下,扛起黄河设计院的技术大梁;20多年后,我们逐步退居二线,新一代年轻人接续上岗。小浪底水利枢纽工程串联起三代黄河水利人。”

2021年,黄河遭遇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以来最严重秋汛,小浪底水利枢纽工程面临严峻考验。风雨如磐,已经是耄耋之年的林秀山,不顾年事已高、不顾路途辛苦,第一时间赶赴现场指导工作,和设计、业主等各方人员一起,研判工程安全状况,分析汛情风险,提出针对性的防控建议。

前不久,林秀山又专程前往黄河古贤水利枢纽工程建设现场。谈及工程的上马,他很欣慰,“黄河水沙调控将动力更强,机制、体系进一步完善。”

回顾60余年治黄生涯,最幸运的是什么?有没有什么遗憾?他没有过多思考。

“最幸运的是因为黄河水利综合规划而选择学水利,投身治黄事业,而时代又把我推向了小浪底设总的位置。干了60多年,缘分很深,我没有遗憾。”林秀山漾起一抹微笑,“清华大学老校长蒋南翔提出的‘为祖国健康工作50年’,我做到了。”

2009年,小浪底水利枢纽工程通过竣工验收时,林秀山写下这样一首诗:

少小崇羡别里捷①,治黄蓝图撩心弦。

卅年磨砺寻旧梦,廿载沥血铸新篇。

谷狭风劲吹发白,山高石硬练骨坚。

笑看高坝疏长河,告慰先哲大梦圆。

诗以言志。那座大坝,那条大河,早已融入他的血脉。

钟情于斯,重器在兹,无悔终生。

注:①别里捷:小说《远离莫斯科的地方》中的总工程师。

(图片由黄河设计院提供)

记者手记:

自信,从何而来?

采访林老,最令人动容的,是他谈及小浪底水利枢纽工程时的那份笃定与坦然——如数家珍,举重若轻。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自信,不张扬,却沉甸甸。

这种自信,从何而来?

——从一份深埋心底的热爱。热爱这条不息的大河,也热爱脚下这片被洪水反复撕扯却从未放弃的土地。因为热爱,所以选择;因为热爱,60余年风吹浪打,从未离开。

——从汾河边看水少年改下高考志愿的决然。那时的他对“水利”的概念并不明晰,但心里有了懵懂却坚定的声音:河是要治的,水是要管的,国是要报的。这颗种子,叫“初心”。

——从一代人一辈子“摸着石头过河”的经历。没有先例就做试验,专家质疑就反复论证,外国专家摇头就自己干。别人不敢啃的“螃蟹”,他们啃了;别人不敢过的河,他们蹚了。84米深的防渗墙、100多项孔板消能试验论证、400余项技术攻关——每一项纪录的背后,不是天赋,是“笨功夫”,更是敢为人先的那股子闯劲。

明知砂卵石地层会漏水,想方设法也要在上面筑坝;腰伤了,穿上钢腰围接着干;退休了,80多岁还奔赴防汛一线;被人问起可有遗憾,笑着说:“为祖国健康工作50年,我做到了。”

小浪底水利枢纽工程不是一天建成的。林秀山和那一代治黄人,用60余年告诉我们:自信不是喊出来的,是一张张图纸画出来的,一个个洞室凿出来的,一次次跌倒又爬起试出来的。

重器,不只是钢筋混凝土的庞然大物,更是谷中劲风、沥血寻梦,是一代治黄人的脊梁。

这根脊梁,他们挺起来了。往后的人,不必只是远远仰望,而要像他们一样,脚下生根、挺起胸膛,再迎着风浪,一路朝着大河的明天,走下去。

作者:    责编: 王静琳 仝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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