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河岸边守闸人
口述 赵占格 整理 张泽晖
常常想起9岁那年夏天,母亲牵着我的手,走过长长的土路,带我到父亲工作的地方——河南省濮阳市台前县张庄入黄闸。母亲说,这里是黄河流经河南的最后一站,再往东,就是山东了。
浑黄的水浪拍打着堤岸,发出沉沉的响声,像大地在呼吸。我在心里悄悄地说:“要是以后能像爸爸一样,在这里上班,该有多好。”
那时的我还不知道,这句感叹,竟成了我一生的伏笔。
儿时的向往成了真
我家在河北省南宫市。在我儿时的记忆中,家对于父亲就像旅馆,他总来去匆匆。母亲告诉我,父亲在200多千米外的张庄闸上班,每次回家都待不了几天。
只有每年暑假,母亲才会带我来张庄闸与父亲团聚。闸管所院子里有棵香椿树,每次我来看望父亲,都会被父母拉到树下比身高。
父亲很少跟我讲他工作的事。只记得有一回,半夜突然下起大雨,他披上雨衣就往外冲。我跟到门口,看见他的背影很快被黑夜吞没。母亲把我拉回屋里说:“你爸去闸上了,黄河涨水,闸不能有事。”
那一夜,我听着窗外的风雨声,第一次模模糊糊地懂了:父亲不是在“上班”,他是在守护一样很重要的东西。
1984年,父亲退休,离开了他奋斗半生的治黄岗位。同年9月1日,不满20岁的我循着父亲的足迹,离开家来到这座闸,正式踏上治黄之路,接过了他手中的接力棒。儿时对张庄闸的向往成了真,可当时的我并没意识到,我将同父亲一样,开启候鸟般的守闸人生。
成为张庄闸的一块“砖”
到了岗位,我才真正体会到父亲当年的艰辛。每日定时巡查堤岸,细致排查隐患,记录水情数据,维护闸门设备,清理河道杂物……寒冬顶着凛冽的风,酷暑冒着毒辣的日头,守闸工作就是日复一日的坚守与琐碎。
那时单位提倡多种经营,办了一家便民门市,我成了兼职销售员。张庄闸位置偏僻、交通闭塞,我只能骑自行车外出进货。20千米的距离,很多都是土路,骑车单程要一个多小时,特别是进货回来,载着近100千克的货物,骑行更加困难。
一次进货途中遭遇大雨,土路两边都是庄稼,无处避雨,我只能硬着头皮往前推。脚上糊满泥,车轮也陷进泥里动弹不得。我捡了根木棍,边走边刮,足足走了9个小时,回到单位已是后半夜。

那样的日子,现在想来很苦,可当时并不觉得。因为我知道,父亲那一辈人也是这么过来的。甚至与他们相比,我们的条件已有好转,我又有什么理由轻言放弃?
后来便民门市取消了,我又学开车,当了司机。再后来,我渐渐沉下心来,扎根闸所,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要守好这座闸、守住黄河安澜,要在平凡的日子里沉淀自己,把每一件小事做到极致。我跟着老一辈同事学习治黄经验,一点点钻研、一步步积累,从卫生清洁、绿化美化,到工程检查、设备养护,再到工程观测、巡闸查险……渐渐地,我成了张庄闸的一块“砖”,哪里需要就往哪里搬。
与洪水较量的日日夜夜
守闸40余载,我经历过太多次汛情。可2021年的那场秋汛,现在想起来,依然心里发紧。
那年,受持续降雨影响,黄河流域中下游发生历史罕见秋汛,下游河道长时间维持大流量、高水位。上级调度指令密集下达,防汛形势异常严峻。
汛情就是命令,张庄闸管理处立即启动全员岗位责任制,机关同事也主动请缨,下沉一线,与我们并肩作战。
那段日子,我们24小时不间断巡闸排险,仔细观察河水流速与水位变化,对两岸连接段、闸墩、土石结合部、闸门启闭设备等要点进行认真检查,在高水位、大流量的情况下,任何一点隐患都可能被放大成溃口之险。

金堤河流域的涝水,都要通过这座闸排入黄河。秋汛期间,黄河水位高,金堤河水位也高,闸门启闭必须精准有效。水位、流量、闸门开度,每一个数字都得死死盯住。
将近一年没回家,妻子打电话来,问我什么时候能回去。我说:“汛情还没结束,闸离不开人。”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才说道:“那你注意安全。”
挂断电话,我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抬头看着那棵香椿树。我想起父亲,想起他那个雨夜跑出去守闸的背影。那一瞬间,我忽然觉得,父亲没有走远。他就在这闸上,就在黄河边。
整个秋汛防御期间,张庄闸经历了13次启闭操作,切实保障了黄河安澜、金堤河无恙,守护了沿黄群众的生命财产安全。
当最后一场洪水过去,黄河水位慢慢回落,我站在闸前,看着水流平稳地通过闸门,心里说不清是轻松还是感慨。我知道,这一次守住了,下一次还会来,但只要我守在这里一天,我就不会让它出事。
我与妻子的守护
42年间,我每年回家只有一两次。我最对不起的,是家里人。
妻子在河北老家,我们结婚后,有十几年是靠书信“过日子”的。那时候没有手机,写信是最有效的方式,同时也是我平淡生活的调剂。
我与妻子的几十封信,每封都写得密密麻麻。我文化程度不高,字写得歪歪扭扭,可妻子从不嫌弃。她的信字迹娟秀,每封的开头都是:“占格,你好吗?”
我将这些信收藏在一个小铁盒里,想家的时候,就拿出来,随便抽出一封,摩挲着信封上妻子的笔迹,一个字一个字地读。
1993年12月8日,妻子在信里这样写:“占格,真是对不起,毛衣到现在才织好,让你受苦了!你在那里怎么样,冷吗?发工资了吗?没棉鞋就买一双,如上衣不行的话,就尽管买一件。经常出车吗?前几天下雪大吗?道路一定不好走,我特别担心。请相信我很爱你,我在异地他乡,每时每刻都在想着你。家中一切很好,小光每天一个鸡蛋加餐,很健康。”
每一次读到这里,我的眼眶都会湿润。儿子小光那时候还小,我每次回去,他都怯生生地看着我,不肯叫爸爸。等到熟悉了、肯叫了,我又该走了。
后来女儿出生,我又缺席了她的成长。妻子一个人拉扯两个孩子,还要照顾老人,操持一切。她从来没跟我说过一句重话,可我知道,她太苦了。

有一年,妻子带着孩子来闸上看我。那时交通不便,她先坐车到聊城位山闸,然后步行6千米才找到张庄闸。还有一次,她没赶上到张庄闸的车,只能坐车到东阿县高村,我领着她步行十几千米才到闸上。她累得直不起腰,嘴上埋怨:“你这地方也太偏僻了,条件也太艰苦了。”可第二天一早,她就起来帮我洗衣服、打扫屋子。我知道,她嘴上埋怨,心里却是心疼我。
现在我退休了,可早就习惯了守在黄河岸边。闸像我的另一个家,我围着闸、守着闸,就像一个守护在老母亲身边的孩子。真要离开了,心里满是不舍。
前些天,我一个人又沿着巡河的小路走了一遍。站在张庄闸侧,看着这座老闸,想起9岁那年母亲牵着我的手站在岸边的情景。那时候我只觉得黄河真大。现在我知道,黄河不光是“大”,它还“重”。这份重量,压在每一个治黄人的肩上。
父亲那一辈人扛过来了,我们这一辈人也扛过来了。从青春年少,到鬓染霜华,我这一辈子,就做了守闸这一件事。往后,黄河保护治理的担子也终将由更多后辈扛起,去续写更加壮美的新篇章。
滔滔黄河水,蜿蜒向东流,她见过我们祖辈的身影,也将见证后来人的脚步。我们就这样静静地告别,心里都明白,关于这条河、这片土地的守望,远没有结束。
(图片由作者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