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站记者 栗方 陈汉

九月的黄河，刚刚经历了一场为水库“减负”、为母亲河“通脉”的特殊“呼吸”。

9月12日8时，甘肃永靖。刘家峡水库出库流量从500立方米每秒提升至800立方米每秒，4小时后，加大至1350立方米每秒。裹挟着坝前蓄积清水的黄河水，冲出峡谷，向下游奔涌而去。

这不是一场突如其来的洪水，而是一次精心策划的“人造洪峰”。16天里，这股由龙羊峡、刘家峡水库人工塑造的洪峰，像“接力赛”一样，从黄河上游一路传递到中游，依次穿过沙坡头、青铜峡、海勃湾、万家寨、龙口、天桥6座水库。

9月27日2时26分，随着万家寨水库机组并网发电，2026年度黄河上中游重点水库联合排沙调度正式收官。这是参与水库数量历年最多的一次上中游联合排沙调度，也是黄河水沙关系调节从下游“悬河”治理向上游水库群减淤延伸的又一实践。

为水库减淤定路线

水少沙多、水沙关系不协调，是黄河复杂难治的症结所在。

黄河宁蒙河段大部分属于冲积型河道，主流摆动剧烈，游荡性河段较长，河道逐年淤积抬高，目前局部河段已形成新“悬河”。与此同时，黄河上中游骨干水库群的库容也在被泥沙不断蚕食。

“年复一年，水库的库容被沙子越占越多，供水、发电都受到影响，大坝的寿命也会打折扣。”黄委防御局局长季利这样描述水库面临的困境，“黄河上中游联合排沙，重在恢复水库有效库容、调整库区淤积形态、维护河道中水河槽。”

排出去的是泥沙，守住的是水库的库容和寿命。

从2023年起，黄委抓住每年9月宁蒙灌区停灌的窗口期，连续4年组织联合排沙。2023年至2025年，连续3年累计排沙3.51亿吨，充分验证了基于“洪水塑造”理念实现均衡输沙的可行性。

2026年，天桥水库首次加入，参与联合调度的水库增至8座，其中重点排沙水库达6座，数量为历年最多。调度链条从龙羊峡一直延伸到晋陕峡谷出口，覆盖上下游、左右岸，涉及多单位、多工程、多目标，时间窗口有限，技术标准极高。

“过去黄河保护治理是‘与泥沙搏斗’，今天是‘给洪水定路线图、为泥沙排时间表’。”参与调度方案编制的黄委防御局方案处处长张丙夺感慨。

按照“安全可控、统筹兼顾”原则，立足“洪水塑造”试点定位，黄委精细制定方案、周密安排部署，一场跨越千里的水沙调控在九曲黄河上展开。

停灌窗口里的一场“接力赛”

联合排沙，关键在于“精准”二字。水头从上游到下游，要一棒一棒地交接，每一棒都要恰好到达，每一棒都要精准发力。

9月12日8时，第一棒出发。刘家峡水库先后按800、1350立方米每秒下泄，龙羊峡水库同步调整节奏，与刘家峡形成“梯级配合”。经过反复推演，调度方案明确：要在兰州水文站塑造出1500立方米每秒、持续7天左右的流量过程。

刘家峡水库及黄河主河道 李佳雯 摄

“实际流量维持在1500至1600立方米每秒，水量达9.75亿立方米，与方案基本一致。”兰州水文站站长陈国梁说。

此时，宁蒙灌区正值停灌窗口期。今年，由于宁夏东干渠灌域受旱情影响推迟停灌，黄委与当地水利部门反复沟通协商，科学确定排沙调度时机，将启动时间精准锁定在9月12日。

“停灌窗口期就那么十几天，错过就要等到明年。”黄委防御局方案处副处长杨会颖说，调度方案里的每一个时间节点，都是和灌区管理单位反复“对表”对出来的。

水头进入黄河宁夏、内蒙古河段。根据洪水传播规律，各水库依次完成预泄、对接、敞泄（低水位排沙）、回蓄全过程调度。

沙坡头水库作为“首站承接”，9月12日5时开始预泄，进行短历时强冲刷，恢复坝前冲刷漏斗；海勃湾水库作为“中游枢纽”，13日0时开始预泄，敞泄排沙，维持主河槽贯通；青铜峡水库作为“关键节点”，14日6时预泄，低水位排沙，清除坝前淤积体。9月17日23时龙口水库预泄，18日15时55分万家寨水库预泄，两库“接力”进入联合敞泄排沙阶段。

万家寨水利枢纽提闸排沙 常江 摄

万家寨公司采用“龙先万后、错峰推进”的梯级调度模式，回蓄阶段则反向错峰。天桥水库作为首次纳入调度的“跟排”水库，18日2时预泄，随万家寨水库排沙而排沙，减轻库区淤积。

这场“接力赛”没有发令枪，但每一棒的交接都精确到小时。数据显示，2026年联合排沙期间，小川水文站至头道拐水文站“人造洪峰”实际传播历时为181小时，与方案设计的186小时高度接近；各河段实际传播时间与方案总体吻合，水库预泄和入库大流量过程实现了精准对接。

潼关水文站采用无人船开展流量测验 王伟 摄

“这背后，是我们对各水库调控指标的精准制定与动态优化——如沙坡头对接水位从1237米优化至1236.5米，青铜峡从1150米优化至1147米，每一项指标的微调，都凝结着历年实践的经验与科学的演算。”黄科院湖库研究所工作人员王强介绍道。

看不见的“手”托举水沙调控

让这场“接力赛”精准运转的，是一套看不见的“智慧大脑”。

2026年7月，黄科院启动技术工作，以水库河道泥沙联合调度、多年接续调节技术和全河均衡输沙理念为支撑，开展多方案比选。

值得一提的是，在方案制定初期，黄科院同步编制了测量方案，派出5个测量小组，自筹经费对沙坡头、青铜峡、海勃湾、万家寨和龙口5座水库重点库段进行排沙前后的地形测量，涉及测量面积近40平方千米，真正做到了“测排同步”，为掌握库区冲淤变化获取了宝贵的第一手数据。

水头未到，准备先行。“调度启动前，我们提前向甘肃、宁夏、内蒙古、山西、陕西等省（区）发出通知，安排部署责任落实、水文监测预报预警、涉水安全管理等工作，确保排沙调度安全有序。”黄委防御局防汛调度处副处长齐亮说。

黄科院测量小组开展万家寨库区排沙前测量 黎思恒 摄

黄科院外业工作组在青铜峡库区开展排沙期查勘 李高扬 摄

排沙调度期间，黄科院内业团队实时跟踪河道水沙演进，配合黄委防御局编制日调度方案单15期；外业工作组则奔赴6座水库及重点河段，现场查勘水库调度和河道大流量过程演进情况。内外业相结合，实时提出水库优化调度建议。

“下泄流量和库水位下降节奏要匹配，降得太快坝前冲刷效果不好，降得太慢水头就浪费了。”万家寨公司现场技术人员介绍，依托数字孪生泥沙调度系统，可实时滚动研判水沙情势，“系统每半小时更新一次数据，调度指令据此动态调整。”

而在各水文站，大流量、高含沙洪水正是开展比测攻关的有利时机。

联合排沙期间，黄河上中游相关水文站加密监测，利用在线光电测沙仪、雷达测速枪等新仪器新设备，实测流量218次、输沙率39次、单沙526次，以高精度、高频次监测数据支撑调度决策。

水沙相济大河安

9月26日20时，万家寨水库回蓄至954.42米。27日2时26分，机组并网发电，黄河水重新归于平静。

循化水文站职工用智慧水文艇开展流量测验 马海明 摄

最终的数据显示此次排沙调度效果显著：沙坡头、青铜峡、海勃湾、万家寨、龙口和天桥6座水库分别排沙197万吨、699万吨、1713万吨、3044万吨、3267万吨和2215万吨，合计排沙1.11亿吨，合计冲刷4769万吨。

“通过本次联合排沙调度，沙坡头、青铜峡、海勃湾等水库库区淤积形态得到有效调整，万家寨、龙口水库基本实现年度冲淤平衡目标。”黄委防御局局长季利介绍。

这场调度的意义，远不止于一份排沙成绩单。联合排沙调度期间，小浪底水库全力拦蓄上中游水库排沙水量，三门峡水库配合小浪底水库适当提前拦蓄，同声相应、同频共振，体现了全河“一盘棋”的调度思维。

2023年首次探索，2024年规模扩大，2025年持续验证，2026年天桥水库加入、模式成熟——经过连续4年实践检验，联合排沙调度模式已形成“上游水库补水造峰—下游水库逐级预泄、对接、排沙、回蓄”的标准化调度流程，具备了可复制、可推广的条件。

于梯级间调沙，在奔涌中通脉。这场接力，黄河人永远在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