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勤伟巡坝记
5时,天光初透,河南范县河务局彭楼险工管理班值班室,灯“吧嗒”一声灭了。
走廊里,王勤伟正刷牙。他是个黑脸膛的汉子,43岁,守坝14年。
这个班一共10个人,8个是退伍兵,过日子延续着部队上的习惯:起床、整理内务、锻炼,井井有条,就连被子都还一直叠成豆腐块。王勤伟说:“带队伍就跟带兵一样,纪律松一寸,防汛就可能松一丈。”
他的家离班组驻地也就600米。但前段时间,2026年主汛期前黄河调水调沙以来,从6月22日到7月12日,他没回去过一夜。“特殊时期,咱当班长的不能搞特殊。”他站在案板前切咸菜丝,锅里煮着小米粥,咕嘟咕嘟冒泡。
不到8时,就餐完毕。前一晚值班人员把水位、河势数据和值班日志填好交接:“水尺读数看着,下午可能脱河。”王勤伟扫了一眼记录本,又看了看监控画面:“今天值班人员记得及时上报水尺情况。”他走到院里仰头看了看天——没云,日头毒。这种天,来河边乘凉的人多,防溺水的压力大。
“走吧,先把坝巡了。”他推过来电动三轮车,队员跨上前座拧动电门,车斗里装着探杆、救生衣、细铁丝和手钳。
1号坝到了。这是范县境内第一道堤坝,不偎水,属于旱坝。坝上立着23垛备防石,1400余立方米,码得像城墙一样齐整。王勤伟跳下车,一眼就看见护栏铁丝被人拧开了。
“董辉,搭把手。”他从车斗里抽出细铁丝,两人合力把护栏重新绑牢。“有些农户到地里干活图个近便,就掰开穿过去;还有游客想开车进来野炊。每天巡查都得挨个恢复。”
正说着,一位大爷赶着羊群从坝头走来。“大爷,这儿的草不能放羊,保护防洪工程可得有你一份功劳。”王勤伟笑着迎上去。大爷也乐了:“中、中,这就走。”两个人像拉家常,没有一句重话。羊群绕过去,王勤伟顺手捡起几块散落的石块,码回原位。
5号坝到9号坝之间,去年新修了连坝路,三轮车跑起来比以前省了半小时时间。“以前巡这段得绕村子,现在方便多了。”他踩了踩脚下的柏油路,语气里有实实在在的高兴。
路两侧,每隔百十米就竖着警示牌:“珍爱你我生命,切勿靠近河水”。12号坝开始靠水,拐弯处王勤伟喊停车:“老张,12号坝周边草高了,下午趁凉快拾掇下。”他掏出手机,打给了负责养护的副班长张正华。
15号坝临河土坡,雨水冲刷后留下一处“鸡爪沟”,痕迹隐约可见。“这地方一下雨就得盯着,别小看这些沟,冲大了就是隐患。”王勤伟蹲下来扒了扒沟边的土,“还行,没继续塌。”他起身到车上拿了铁锨,顺手平整了平整。
从15号坝开始,黄河范县河段转了一个90度的弯。正走着,他突然喊:“停车、停车”,话里带着急促——21号坝下侧,一位妇女带着两个孩子正在坝裆的淤泥上蹦着玩。没等车停稳,王勤伟跳下车跑过去。几句交涉,大人小孩上了岸。
“这还算好的,有些人不理解,嫌管得多,得磨好大会儿嘴皮子。习惯了,生命安全不是儿戏。”他语气里多了份淡然。
22号坝是观测核心点位,水尺、监控摄像头都装在这儿。“水尺快脱河了,杂草淤泥不少。”系安全绳、穿救生衣,三个人沿台阶而下,配合着清理。上来时脚上、裤腿沾满了泥。
边走边聊。王勤伟组织巡查人员准备根石探摸作业。探杆伸下去,碰到石头声音发实,说明根石稳固;若一捣就是松软的泥,说明根石可能走失了,得立刻上报。“我刚来那会儿,就是跟这儿的老技师学的这门手艺。”
29号坝,是他14年前第一天上班接触的坝。他指着坝头说:“刚来时这坝小,旁边还是土路。那时候啥也不懂,穿个凉鞋就来巡坝了,让老班长骂了一顿——‘巡河你穿凉鞋,崴了脚、滑进去了咋办?’”他笑起来,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后来就规矩了,安全绳、救生衣、劳保鞋,少一样不出去。”
32号坝附近,游客渐渐多了。这里是毛楼生态旅游区边缘,夏天来河边烧烤、看风景的人不少。车停在路边,王勤伟朝护岸边带孩子的游客走过去。
“大姐,可得看紧孩子,别让他们钻过护栏。”他递过去一张防溺水宣传页,“黄河看着平,底下暗流多。”
“是嘞、是嘞,俺注意。”大姐接过单页连声道谢。旁边两位坐着聊天的老人认出了他:“又转过来啦?放心,见着离河近的人俺随口就劝了。”王勤伟拍了拍老汉肩膀:“那中,恁这都是咱防溺水义务宣传员,得给恁们点赞。”
36号坝,终点。这是彭楼险工的最后一坝,下游不远处是固定滩唇水位测量点。王勤伟支起测量架,组员董辉操作,找平、升杆、放尺、读数——全套动作行云流水。“这项测量主要是估算流量,看滩唇有没有坍塌风险。”王勤伟掏出本子记下数据,抬起头朝下游望了望:“汛期还长着呢。”
一圈下来,两个多小时。回到班组驻地,探杆、救生衣等工具有序放回小仓库。及时清点、整理物资,已成为大家的一种习惯。“用不上没事,但不能没有或者找不到。”王勤伟边收拾边说,汗珠顺着脸庞流下来。
15时,院子里热闹起来。大家正进行一场技术切磋——拴打“家伙桩”。模拟定位放线、布桩夯打、依次拴绳、绞紧锁死——组员李现军一气呵成,五子桩、腰桩、顶桩分别成型,短袖湿了一半,15分钟搞定。董辉则稍慢了几分钟。
“有点惭愧,还是比咱这技师慢了点,我得加练。”董辉说。聊起技术,话题自然转到了局里的“扫地僧”林喜才。班里10个人,5名技师、4名高级工、1名助工,大家几乎都听过林喜才的课,跟他学过手艺。滩唇出水高度量测器就是他发明的,已在班组用了三年多;他工作室里的防汛抢险教学模型,把各种险情和抢护方法展示得一目了然,大家经常去学,拿回来用。老技师林喜才能从一名普通工人成长为全国水利行业首席技师、全国先进工作者,让班组成员们真切地感受到,技术这条路,只要肯钻,能走很远。
17时30分,王勤伟又推出电动三轮车:“走,再转一圈。”
下午的巡查路线差不多,重点却不一样——早上主要查工程,下午“看人”为主。这个时间点游客最多。果然,26号坝连坝路一侧停着几辆车,一群人铺了野餐垫,烤炉都支上了。
王勤伟走上前,笑着说:“这地方确实凉快,但老师儿,坝上不让烧烤,一是防火,二是离河太近不安全。”游客倒也配合,收拾东西撤了。
再次走到36号坝时,夕阳把黄河染成了一条金带。王勤伟站在坝头望着水面,笑着说:“你看这黄河,看着是平的,底下啥都有——暗流、漩涡、淤沙。我们干的活儿,就是让这条河平平安安地过去。”
19时30分,食堂灯又亮了。饭后是集体学习时间,复盘白天巡坝发现的问题,交流比武切磋心得。董辉第一个发言:“我操作还是慢,一定加练。”接着是水尺脱水上报、日志确认、水势数据核对、明天值班注意事项提醒。
王勤伟坐在桌头,边听边记,偶尔插话:“明天预报有雨,夜班把雨衣和手电检查一遍。22号坝水位可能还有变化,加密观测。”
21时30分,王勤伟拿手电筒又要出去。他沿连坝路走了一趟,手电光时不时左右晃一晃:“晚上有摸爬叉(知了)的,提醒下别离河太近。”来回40多分钟,河面平静,偶有灯光人影晃动。“转一圈,心里也踏实了。”
23时,值班室隔壁,响起了王勤伟的呼噜声。不大,像河水拍岸的节奏,一下接一下。
家虽离得不远,但汛期的夜晚,他属于这一道道堤坝。
像彭楼险工这样的班组,黄河范县河段全线共有4个。47千米河道,每一寸都关乎下游千家万户。王勤伟和沿黄一线的同事们守的,不只是一道道坝,更是沿黄乡镇数万名村民的安危与收成。
14年守坝,他把根扎在了黄河岸边。像那些备防石一样——沉默、牢固、随时待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