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站记者 马博文

张超撑着伞，裹着雨衣，沿着十八亩台淤地坝顶走动巡查。山谷回荡着雨水落地和砸向伞面的噼啪声。

7月26日，甘肃庆阳暴雨，西峰区南小河沟水土保持试验基地24小时降雨108.9毫米。在这里，每年7至9月降雨量占到年降雨量的70%到80%，短时强降雨、极端暴雨天气一触即发。

坝体与山体结合处是否异常、排水沟喷涌的水流是变急还是放缓……张超的双眼“打捞”着随时可能发生的一切险情。

一坝一案 每个风险点都有人守

清晨8时，暴雨预警升级为红色。

雨情通报、调度指令、现场反馈、险情处置——黄河水土保持西峰治理监督局（以下简称“西峰局”）防汛班组已提前两小时完成分工，工作群里各方消息持续刷新。

南小河沟山路上，防汛巡查车来回穿梭，将张超等9名值守人员逐一送到9座淤地坝巡查点位。

“确保花果山水库、直管淤地坝、各试验基地、砚瓦川测站、办公区及生活区安全度汛”——他们将防汛目标烂熟于心。

花果山水库

十八亩台卧管口被上游冲下来的枯枝落叶堵了大半，水位漫涨到4米处的第七个台阶。接到报告，防汛班组10分钟内集结，拿着铁锹、耙子赶到现场。水流急、吸力大，大家互相照应。贾海亮站在上方通报来水情况，张超用耙子疏通卧管，张俊用长剪剪碎堵在卧管口的树枝。

看到粗枝太多影响抢修，南小河沟试验基地主任金天龙急得让张俊拽住自己身子，趴在台阶上，侧身徒手就去捞。

半个多小时后，卧管畅通，水位回落。

“每座坝都有人盯，每个风险点都有人守。”金天龙介绍。

“陇东第一坝”十八亩台大型淤地坝，是南小河沟坝系的最后一道关口，防守等级最高、预案最细；老官山东沟和西沟等小型淤地坝，也不会因控制面积小、库容有限而有所疏漏，防守重点、抢险路线和物资保障悉数明确于纸面。

十八亩台淤地坝

这场“7·26”强降雨，也牵动着上级的心。黄河上中游管理局主要负责人第一时间作出部署，针对西峰局启动防汛四级响应，并派出工作组赶赴现场指导，与一线人员共同会商研判、排查处置险情，为安全度汛提供坚强保障。

数字矩阵 云端感知水库全域

在南小河沟花果山水库调度中心，水库管理所所长刘锋轻点鼠标，一座三维数字化的水库便呈现在屏幕上。

记者发现，视频监控里，画面放大到8倍时，水库水尺的每一条刻度线全部清晰可辨，读取的水位正实时传输回系统。

“再也不用跑到坝旁读数了。”刘锋笑着说。

据西峰局防办主任郭嘉介绍，这个由黄委信息中心支持搭建的花果山水库现代化运行管理矩阵平台，是全国小型水库中率先建成的示范样板。平台按照“四全、四制（治）、四预、四管”架构设计，把水库全要素管理纳入数字化体系，赋能水库规范化、智慧化运行管护。

整套平台最核心板块当属“四预”。在现场，刘锋点开预报功能，界面直接同步显示庆阳市气象局推送的七日专项气象预报，搭配西峰局自主研发的水库产汇流模型，输入任意模拟降雨量，系统就能自动演算入库流量与库水位上涨曲线。

花果山水库运行管理矩阵平台 马博文 摄

“这是我们防汛的千里眼、预警器。”刘锋边操作预警模块边介绍道，该系统可实时抓取降雨强度、库水位、坝体渗流、水平位移监测值，达到阈值会自动弹出蓝、黄、橙、红四级预警弹窗，同步通过黄委短信平台推送至所有防汛责任人手机，避免出现信息滞后。

在预演界面，记者看到，1988年特大暴雨、2021年秋季持续降雨这两套历史极端降雨场景的数据已经全部内置。设定初始水位后，系统动态模拟暴雨持续下入库流量、水位上涨全过程，演算溢洪道开启泄洪后的水位回落趋势。当切换至预案模块时，只要水位、渗流触发预警，页面会自动弹出配套抢险流程、场内物资库存、抢险队伍联络方式、两处避险安置点导航路线，整套处置链条一键调取。

目前，西峰局9座淤地坝已全部接入线上视频监控，红外夜视功能升级正在稳步推进，巡查效率和安全性将进一步提升。

梯级防守 串联坝系守平安

视线向东，移至陕西绥德。辛店沟的22座淤地坝，首尾相望。

8月1日，气象专报弹出预警：距离辛店沟试验场30千米处的中角镇出现暴雨橙色预警。黄河水土保持绥德治理监督局（以下简称“绥德局”）防办主任胡大鹏等人已提前赶到青阳峁。

青阳峁淤地坝

这里，淤地坝沿沟道自上而下梯级布设，形成串联式坝系。青阳峁中型淤地坝是整条坝系的“头道关口”。

“串联坝系的特点是，上游坝挡水拦沙、削峰滞洪，下游坝逐级消能，一坝守一沟。”胡大鹏介绍，“如果头坝漫坝，洪水顺着冲，下游坝的防守压力会成倍增加。”

绥德局迅速进入应急状态：防办全员24小时在岗值守，与所在的名州镇随时待命，加密巡查频次，应急物资逐一清点核查。

众人时不时抬头望天。中午云层渐薄，有零星雨点落下。

“雨没下大，算是虚惊一场。”胡大鹏说，“防汛就是这样，宁可十防九空、不可失防万一。”

为了守好这串“坝链”，绥德局早在4月开始谋划：汛前开展拉网式隐患排查，不放过坝坡上的每一处鼠洞蚁穴；依托全国淤地坝管理信息系统，实时监控坝体运行状态；主动对接镇政府，把下游受威胁群众的底数摸实，逐一明确转移安置方案、撤离路线、集结点位。

当日，南小河沟的水流清澈许多，可阴云依旧能辨。汛期结束前，黄河水保人每日守坝、护坡、巡沟不会停止。

“数字化设备帮忙减负，可防汛还是得靠人。”刘锋说。

谈起一线防汛的经验，胡大鹏觉得很难说清楚：“一整天的细心和耐心。”

（除署名外，本文配图由黄河上中游管理局提供）

记者手记：

8月1日，南小河沟的雨水渐停。几道新鲜的冲沟格外显眼，那里是青年科研人员张宝琦的试验地。

她负责的黄土高塬沟壑区浅层滑坡综合治理研究项目，今年3月底才刚种下文冠果苗木和黑麦草。5月的一场大雨，刚扎根的幼苗被冲毁了一片；7月26日这场暴雨，又给坡面带来了新的滑塌。

“说不心疼是假的。一棵棵苗都是我们盯着种下去的。”张宝琦蹲在滑塌断面旁，将土样封装好，裤腿上沾满了泥点，“但换个角度想，这是大自然给我们做的‘足尺破坏试验’，数据太珍贵了。实验室里模拟不出来的真实工况，这场雨都给了我们答案。”

事后，她复盘起两次滑塌的成因：冬春冻融让表层黄土孔隙变大、结构破碎，种植施工又扰动了原始土层，加上强降雨使土体饱和后自重增加，而苗木栽种时间短、根系还没扎深，防护能力不足，多重因素叠加，导致了浅层滑塌。

原因梳理清楚后，她在试验记录本写下优化方向——调整种植时间，让苗木经过完整生长季再越冬；增加深根性树种比例，强化根系固土作用；增设坡面排水措施，减少雨水入渗。

雨季，坡上泥泞易滑，路又陡，每往上走一步都要确保脚掌落稳。张宝琦和同事们还是要一趟趟爬上去，测植被盖度，量土壤含水率，记录每一处坡面变化。

从最初盖度不足10%的裸露黄土，到现在植被覆盖40%，这片实验坡地凝结着他们的期许。

“科研嘛，哪有一帆风顺的。”张宝琦说，“雨来了，我们就接着；坡冲了，就再补上。”

一场淤地坝防汛的采访，记者邂逅了另一场与风雨、水土较量的考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