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 周黎 通讯员 刘龙涛 董瑞

8月的巴丹吉林沙漠西北缘，暑气裹挟着戈壁热风扑面而来。东居延海湖面碧波铺展，湖水在骄阳下泛着粼粼波光，连片芦苇沿着湖岸肆意生长。灰鹤、鸿雁、野鸭成群结队，时而盘旋掠过水面，时而落于浅滩休憩觅食。

东居延海生态画卷

然而，30多年前，这里没有碧波，没有鸟鸣，只有白茫茫的盐碱荒原。

2026年8月20日，黑河尾闾东居延海实现连续22年不干涸。这汪大漠碧波，不是气候向好带来的自然馈赠，而是国家顶层部署、刚性分水制度、骨干水利工程赋能、全流域系统协同治理共同托举的生态成果。

制度破局 “97分水方案”定乾坤

黑河，古称“弱水”，是我国第二大内陆河，干流发源于青海祁连山北麓，流经甘肃河西走廊，最终汇入内蒙古额济纳旗居延海。千百年来，黑河水涵养大漠边陲，孕育农牧文明，被誉为“河西走廊的母亲河”，是我国西北地区重要的生态安全屏障和防沙治沙主战场。

历史上的居延海曾是水域辽阔、水草丰美的塞上明珠。据史料记载，20世纪40年代，湖区周边红柳高逾丈余，茂密处人迹难入，连片植被一望无际。

进入20世纪60年代，随着中游地区人口持续增长、耕地规模不断扩张，沿线引水量逐年加大，下泄下游河道水量持续衰减。1961年，西居延海率先干涸；1992年，东居延海彻底干涸。狼心山作为黑河进入额济纳绿洲的控制性断面，2000年的断流天数约250天。河道长期断流带来连锁生态灾难：沿河地下水位大幅下降，胡杨、柽柳大面积枯萎死亡；裸露的湖盆盐碱沙尘随风扬起，沙尘暴频发，沙尘影响波及西北乃至华北地区，额济纳绿洲不断萎缩，西北生态安全屏障遭受严峻威胁。

“20世纪90年代，每到冬春大风季节，碱土黄沙遮天蔽日，白天屋里都要点灯。老人口中的大湖，只剩下遍地开裂的盐碱硬壳，放牧能看到大片枯死的胡杨树干。”世代居住在额济纳旗的牧民达布希拉图回忆起当年的场景，依旧心痛不已。

流域日益尖锐的水事矛盾，引起党中央、国务院高度重视，破解上下游用水困局迫在眉睫。

1997年，国务院印发《黑河干流水量分配方案》，明确各省（区）用水比例，史称“97分水方案”，首次从国家层面为黑河水量调度划定刚性制度框架。方案同步配套2001年国务院批复实施的《黑河流域近期治理规划》，通过中游大规模灌区节水改造、产业结构优化调整，消化分水带来的用水压力，实现“节水保发展、分水护生态”的制度设计目标。

2000年1月，黑河流域管理局挂牌成立。同年8月21日，黑河历史上第一个省际调水指令发出，黑河干流首次跨省（区）调水成功，开启了我国内陆河水量统一调度的先河。2009年5月，水利部发布《黑河干流水量调度管理办法》，为水量调度工作提供部门规章层面制度保障。

“黑河干流的水量调度从整体上看，遵循‘丰增枯减’的原则。”黑河流域管理局总工程师李大鹏介绍。黑河流域分东、中、西3个子水系，丰水年份，不仅东部子水系（黑河干流）来水增加，中游梨园河等支流，以及中、西部子水系同步迎来丰水。在来水整体偏丰的条件下，中游用水增量主要体现在支流和中、西部水系的来水上，下游分配水量同步增加，并非通过挤压中游生产生活用水实现。

2004年，黑河干流水量统一调度由应急调度转入措施比较成熟的常规调度；2005年8月20日，东居延海首次实现全年不干涸；2008年转入更有针对性的生态调度；2016年开展融冰期水量调度探索；2023年冬至2024年春，创新实施“冬春接续调水”；2024年8月，黄藏寺水利枢纽投入生态调度运用。20多年来，黑河水量调度在实践中迭代升级，逐步建立起“流域管理与区域管理相结合、断面总量控制与用配水管理相衔接、统一调度与协商协调相促进”的工作机制，并在此基础上摸索形成并不断丰富完善“全线闭口、集中下泄”这一贴合流域实际的关键调度举措。

26年来，黑河干流累计实施“全线闭口、集中下泄”97次，年均向东居延海输水0.6亿立方米，进入额济纳绿洲水量达174.56亿立方米。

工程赋能 从“靠天调水”走向精准调控

如果说“97分水方案”筑牢制度基石，那么黄藏寺水利枢纽的投运，则让黑河调水从“靠天吃饭”走向精准调控。

黑河流域自然条件先天严苛。流域内荒漠占57%，水资源极度匮乏。上游祁连山是主要产流区；中游地处河西走廊，降雨稀少、蒸发强烈，是传统灌溉农业集中区域；下游额济纳旗大部分属于沙漠戈壁，年降水量不足50毫米，局部区域年蒸发量高达3841毫米，“有水则绿洲、无水则荒漠”是这里最真实的写照。

黄藏寺水利枢纽投运之前，黑河干流没有大型控制性骨干水库，流域调度长期处于“靠天调水”的被动局面。丰水期洪水无法拦蓄，大量水资源在戈壁河道蒸发白白损耗；遭遇枯水年份，即便分水指标白纸黑字，却没有储备水源可以调度，很多美好的调度设想只能停留在纸面上。

黄藏寺水利枢纽坐落于黑河上游峡谷地带，是黑河干流首座控制性骨干工程。水库总库容4.03亿立方米，调节库容2.95亿立方米，可以控制上游80%的来水，主要任务是合理调配中下游生态与经济社会用水。

2024年8月5日8时，泄流闸门缓缓抬起，水流奔涌而出，黄藏寺水利枢纽以300立方米每秒流量控泄，正式投入生态调度综合运用，标志着黑河水量调度进入工程调控新模式。

黑河黄藏寺水利枢纽工程

“没有枢纽之前，来水完全取决于祁连山降水和冰川融雪，水多则满溢，水少则束手无策。如今可以实现丰蓄枯用，平衡中游农业生产和下游生态补水，大幅降低长途输水损耗。”黄藏寺水利枢纽工程建设管理局副局长杜得彦向记者介绍。黑河流域管理局充分发挥黄藏寺水利枢纽工程“蓄水池”作用，通过关键期科学调度水库蓄水，动态调整下泄流量，以强劲水头一路推抵中下游，让分水方案从文本走向河道，有效解决了来水偏少条件下“水到不了位”的难题。

2026年，黑河流域迎来一场严峻实战大考。流域气温整体偏高，特别是6月至8月，黑河上游来水量较统一调度实施以来同期偏少近四成，流域中下游旱情普遍严重。年度分水调度任务、地下水回补需求、中游农作物灌溉、场区科研用水多重任务叠加，供需矛盾凸显。黑河流域管理局充分释放黄藏寺水利枢纽生态调度潜能，打出冬春接续调水、汛期抗旱调度“组合拳”。

年初，黑河流域管理局抢抓冬春中游农业用水空档，科学调度黄藏寺水利枢纽及梯级电站，实施冬春接续生态调水，向东居延海输水2400万立方米，为额济纳绿洲胡杨、梭梭等天然植被生长送去了“生命之水”，也为当前极端干旱情况下维持东居延海生态安全提前预送了关键水源。

进入6月至8月汛期高温干旱时段，黑河流域管理局统筹优化流域水资源配置，科学平衡生态调度与生产用水需求，实施分阶段精准调度。6月聚焦黑河中游农业稳产，适时加大黄藏寺水利枢纽出库流量，合理保障中游地区灌溉用水；7月统筹考虑水量调度任务、流域各方用水需求及河道输水效率，组织实施集中调水，真正实现调水、保灌、生态多目标协同共赢。

张掖市水务局调水办公室主任范斌告诉记者：“如果没有黄藏寺水利枢纽的持续增泄和统一的调度指令，6月仅甘州区就将有20%到30%的农田受旱。但为了确保下游生态用水，中游地区必须严格执行闭口指令，这是全流域的责任。”

调度模式实现迭代升级，冬春接续调水、夏季抗旱调度、关键期集中下泄多模式并举，有效补齐黑河天然径流时空分布不均的短板，水资源配置能力、长途输水效率得到显著提升。工程赋能，让黑河治水告别完全依赖天然来水的被动局面。

全域协同 上中下游“一盘棋”

制度定了规则，工程给了手段，但最终落地，靠的是全流域“一盘棋”。

黑河干流全长928千米，跨越青海、甘肃、内蒙古3省（区），涉及上游水源涵养、中游农业灌区、下游绿洲管护以及场区科研用水，链条长、利益主体多。再完备的顶层设计，如果缺少沿线各级政府、部门、群众的协同落实，调度指令难以抵达尾闾湖泊。“上游涵养、中游节水、下游修复”的全流域“一盘棋”格局，是东居延海连续22年不干涸不可或缺的现实支撑。

按照国务院批复的《黑河流域近期治理规划》，20多年来，黑河流域推进上中下游一体化系统治理，构建起完整的治理工程体系。上游青海祁连县持续推进水源涵养区生态保护与修复，实施封山育林、草原治理，守护黑河水源地；中游甘肃张掖、下游鼎新片区开展灌区续建配套与节水改造，推广高效节水技术，建设节水型社会；下游内蒙古额济纳旗实施胡杨林封育保护、配套牧民安置工程，开展草场灌溉配套、河道归顺疏浚、输水干渠与分水闸维修改建，提升生态水利用效率。

中游一大型灌区渠首工作人员介绍，每到年度关键调度期，地方水利部门严格服从黑河流域统一调度，按照调度时间节点落实闭口、限流管控。“闭口意味着部分农田要调整灌溉时序，地方要做大量群众的解释引导工作。但我们清楚，有限的黑河水，既要守好粮食生产，也要守护几百千米之外的额济纳绿洲。节水、让水，是中游必须扛起的责任。”范斌告诉记者。在推进管控的同时，当地持续压减大水漫灌，优化种植结构，把节水落到田间地头。

上游各梯级电站严格落实“电调服从水调”原则。当流域下达生态下泄任务，及时调整电站发电计划，服从水量统一调度，优先保障河道生态基流。

下游额济纳旗做好“接水、管水、护水”后半篇文章。每次集中输水来临之前，水务、河湖管护队伍提前对下游河道开展清淤疏浚，清除河道内行水阻碍；输水全过程沿河全线巡查值守，处置跑水、漏水隐患，保障水流一路畅通进入东居延海。同时推行绿洲分区轮灌，科学分配来之不易的生态水量，兼顾胡杨林、柽柳湿地、尾闾湖泊用水，高效回补地下水，把每一立方米远道而来的水资源效益发挥到最大。

7月关键调度期，黑河中游断流河道恢复过水

20余年全流域系统治理，结出一系列可监测、可量化的生态硕果。上游祁连县森林覆盖率较2000年提高4.0%，草地植被覆盖度提高23.2%，水源涵养能力持续增强；中游林草、湿地面积有所增加；下游近300万亩濒死柽柳得到抢救性保护，胡杨林面积由39万亩增至45万亩，额济纳绿洲面积扩大约30万亩；东居延海湿地现有植物133种，栖息候鸟149种，候鸟高峰期数量超过11万只。狼心山断面年均断流天数，由2000年的250天下降至近5年年均100天，区域沙尘天气显著减少。

生态保护同时带动流域高质量协同发展。上游祁连县生态农牧业和文旅业提质增效；中游依托节水型社会建设，发展高效现代农业，地区生产总值增长近8倍；下游生态环境持续向好，带动额济纳旗文旅产业增收，促进民族团结、边疆社会安定；输水同步改善场区人居与生态条件，有力实现生态、民生、科研多重效益。

居延启示 碧波长存的现实逻辑与长远忧思

水来了，生态就活了。

2026年6月，东居延海芦苇间，成双成对的灰雁、赤嘴潜鸭、白骨顶鸡等“鸟爸鸟妈”正带领着毛茸茸的雏鸟练习觅食和游弋。这些新生命或追逐嬉戏，或警觉地藏匿于浅滩，构成了一幅生动的自然画卷。

“随着东居延海生态环境一年比一年好，这里慢慢成了候鸟们安心孵雏、带娃的专属场所。今年候鸟往这儿飞的日子比往年早了小半旬，飞来的种群也比往年更热闹。过去巡湖时偶尔才能撞见几十只的反嘴鹬，今年我们在芦苇荡边数到的最大一群，足足有600多只。”居延海湿地保护站马忠介绍道。监测数据显示，居延海湿地鸟类种类从2010年的14种增至目前的149种，其中国家一级保护鸟类14种、二级保护鸟类32种。候鸟变“留鸟”，在此安家繁衍，是东居延海生态环境持续改善的最有力证明。

居延海周边芦苇、红柳等水生及沙生植被恢复面积达10万亩，密集繁茂的植被构建起稳固的生态防护屏障，昔日风沙肆虐的戈壁荒滩，如今蜕变为林草葱郁的绿洲秘境。

对于许多人来说，东居延海实现连续22年不干涸，是一份沉甸甸的生态成绩单，但在采访中，不少一线治水人反复提醒，这一成绩得来不易，守护居延海，并没有一劳永逸的“终身保单”。

千百年来，东居延海形成的固有水面，和周边胡杨、柽柳、湿地演化出一套彼此适配的荒漠生态体系。湖泊一旦彻底干涸，地下水补给通道断裂，整个绿洲生态链就会连锁崩坏。但现实的水资源条件，决定了无法一年四季持续向东居延海输水。黑河属于资源性缺水内陆河，中游有大规模农田要保障灌溉，下游戈壁区域蒸发极其旺盛，沙质河床渗漏损耗严重，如果下泄流量过小，水流往往在中途就蒸发、渗漏殆尽，根本无法抵达东居延海。

“我们只能抢抓水情窗口期，根据黄藏寺水库的蓄水量和用水情况，采取相机调水、集中下泄的方式开展生态补水。”李大鹏介绍，东居延海扮演着天然存水容器的角色，接纳每一次集中送来的生态水量，通过储存来保障周边生态用水需求。

“东居延海的价值，远不止眼前一汪湖水。”李大鹏表示，它是下游水生动植物赖以存续的核心栖息地，是候鸟迁徙路线上的关键驿站；湖泊周边的水体侧渗补给地下水，是大片胡杨林、柽柳绿洲赖以生存的生命源泉，维系额济纳绿洲生态系统稳定；湖泊-湿地-绿洲组合系统，承担抑制风沙、阻挡荒漠扩张的屏障功能，守护整个额济纳绿洲的生存安全。

东居延海实现连续22年不干涸

更大的忧思来自来水周期。“近20年来，黑河总体处于相对丰水周期，但黑河来水丰枯转变周期大约20年，历史上多次出现极端枯水年份。2023年已出现近21年来首个枯水年，干流来水仅13.79亿立方米。”李大鹏向记者道出潜藏的现实风险，“一旦进入持续枯水周期，即便有黄藏寺水库调蓄兜底，依然会面临巨大调度压力。”与此同时，流域还面临中下游无有效控制性工程、流域用水需求持续增长等现实难题。22年不干涸，不是过往功绩的终点，而是每一年都要重新迎接水情考验的新起点。

弱水奔涌不息，跨越戈壁瀚海奔赴居延。22年的实践，沉淀出属于干旱内陆河的“黑河样本”：以刚性分水划定用水红线，以工程力量补齐自然禀赋短板，以全流域协同打通治理落地的路径，以深度节水挖掘有限水资源的最大价值。

风沙还会再起，来水仍有丰枯。未来，黑河流域各方还将继续携手同行，践行“四水四定”，用好工程调度，抓实全流域节水，在变幻不定的水情之中细心守护这一汪大漠碧水。让胡杨常青、候鸟长栖，让奔流不息的黑河，继续滋养两岸的绿洲与烟火，续写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动人篇章。

（图片由黑河流域管理局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