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 马博文

8月19日，青海高原，雨过天晴。

羊曲水电站库区碧蓝如洗，库水浩渺，水鸟在峡谷间起落，翅尖掠过水面激起细碎的银光。

羊曲水电站库区 马博文 摄

不远处，升鱼机向上抬升。“高原土著”黄河裸裂尻鱼、极边扁咽齿鱼、刺鮈等顺着水流摆动尾巴，穿过集鱼槽来到坝上。几分钟前，它们还在大坝下的河道跃跃欲试，此刻已越过百米高差，沿着“水电梯”，回到祖辈洄游繁育的故乡。

大坝上，“绿电”正沿着特高压外送通道，从高原送往千里之外的中原。

水面下，一尾鱼的回家路，和一座横越的大坝，就这样被一台升鱼机系统“温柔缝合”。

一尾鱼，越过百米高差

每天下午，哈达都会出现在升鱼机现场。

黄河上游土著鱼类，世代沿河洄游，必须回到上游特定的产卵场繁衍。大坝的矗立，则在河道上竖起了一道鱼类无法逾越的高墙。升鱼机利用它们逆流而上的天性，将它们诱入集鱼槽，将鱼平稳托举过大坝，送回上游库区。

“把洄游的权利还给鱼。”国家电投集团黄河公司（以下简称“黄河公司”）羊曲发电分公司鱼类增殖站负责人哈达说，升鱼机每天运鱼的数量并不固定。四五月间，每天大约100来条；到了六七月水温升高，多的时候一天能过坝800条。每条鱼都会在暂养池被分类、测量、称重，后由无人运输车送到运鱼船上，开进库区深处放流。

羊曲水电站升鱼机 马博文 摄

自然环境中生长的鱼，提上来时身上可能长有细菌斑，或者被其他物种侵害、身体残缺。“我们就把它们运回增殖站，单独照顾，养好了再放生。”哈达说。该处升鱼机运行以来，已累计护送13733尾珍稀鱼类完成洄游。

走进羊曲水电站鱼类增殖放流站的培育车间，十余尾骨唇黄河鱼在鱼池环游，嘴巴宽厚，身体两拃长。

“六七年就养这么大。”哈达介绍。

从事鱼类保护工作以来，哈达最深的感悟就是“要对生命保持尊重”。1年半时间，他所在团队去年首次实现人工繁育骨唇黄河鱼，这是全国首例。

从一粒卵到一尾鱼，这条路上没有捷径。

从亲鱼强化培育开始，流水刺激、高蛋白营养强化，为的是让亲鱼性腺发育；性腺检查时，技术人员要轻轻挤压腹部，观察柔软度，结合泄殖孔红肿外凸的特征判断成熟度；催产、干法受精、计数上筛、环道控温孵化……每一个环节都容不得闪失。

水温不对、饲料不合适、营养环境没调好，鱼苗就活不下来，产卵量低也是常事。“我们编制了很多套方案，到繁育期一套一套拿出来用。”哈达说，“总会有成功的吧。”

鱼苗刚开口时，吃不了人工饲料。哈达和同事们专门从外面买来丰年虫卵，在站里自己孵化。虫卵孵化成会动的小虫，投入鱼池，鱼苗看见活动的饵料就会抢着吃。“我们这个站，不光繁育鱼苗，还繁育虫卵。”他笑着说。

骨唇黄河鱼养殖箱 马博文 摄

经历完整生长周期后，鱼苗将被统一放流。在这之前，它们还要经过仿生态驯化。增殖站里有4座室外仿生觅食训练池，动态调节水速，还原天然河道的水环境。

鱼苗在这里练习觅食、适应流态、锻炼体能，为回归黄河做好最后的准备。

待到9月，37万尾鱼苗将从增殖站出发，通过放流板滑入黄河。截至目前，羊曲鱼类增殖放流站已实现6种土著鱼类的驯养、人工繁殖，苗种培育全链条突破，累计放流超66万尾。

两电站，送“绿电”入中原

从羊曲到龙羊峡，黄河在青海省海南藏族自治州的共和县与贵南县之间拧了一个弯。两座水电站一上一下，串联起青海清洁能源发展的重要版图。

龙羊峡水电站位于共和县与贵南县交界的龙羊峡谷入口，是黄河上游龙羊峡至青铜峡河段规划中的第一座大型梯级水电站，被誉为“万里黄河第一坝”。电站于1976年开工建设，1987年10月首台机组投产发电，1989年6月4台机组全部投产。龙羊峡水库将黄河上游13.14万平方公里的年径流悉数收揽，掌控着黄河近42%的入海水量，是黄河上库容最大、调节性能优良的多年调节水库，在黄河水沙调控中发挥着不可替代的“龙头”作用。

龙羊峡水电站 马博文 摄

“这里的一库清水，是真正的安澜之水、民生之水。”黄河公司龙羊峡发电分公司生产部主任付金煜说。依托水库的多年调节能力，龙羊峡有效降低了黄河宁夏、内蒙古河段的凌汛风险，使下游省（区）年灌溉保证率由56%提高到80%，在防洪、防凌、供水、灌溉、发电等方面发挥着综合效益。

从龙羊峡上溯百余公里，是2024年全面建成投产的羊曲水电站。羊曲水电站位于兴海县与贵南县交界处的黄河干流河段，总装机容量120万千瓦，年平均发电量47.32亿千瓦时，是黄河流域首座数字孪生智慧电站。

付金煜介绍，近年来，龙羊峡、羊曲共同构筑起青海省新能源“绿电”外送通道的稳定基石。羊曲水电站作为我国首条±800千伏“青豫直流”特高压外送通道的重要配套支撑调峰电源，与区域风电、光伏协同运行，让高原“绿电”跨越千里，点亮中原的万家灯火。

水电开发与生态保护，从来并行不悖。

羊曲水电站建设期间，黄河公司便将生态环保因素纳入考量，积极践行“建设一座电站、带动一方经济、改善一片环境、造福一方百姓”的水电开发理念，不断完善和提升环境保护的系统性。

陆生生态保护上，实施“移植保护+就地修复”双措并举，对库区及周边原生植被进行专项保护。水环境治理上，投资上千万元建设用于废水处理的DH高效污水净化处理系统，实现系统中水的净化和循环再利用，生产污水“零排放”，最大限度减少对区域生态的影响，守护高原上每一株来之不易的绿。

在羊曲水电站库区移民安置点，当地群众搬进了新居，依托电站建设和运维，不少人实现了家门口就业。

一群羊，跑进蓝色海洋

共和县塔拉滩，420余平方公里的黄河公司共和光伏产业园区内，超过700万块光伏板沿地势起伏铺展，望不到尽头。

这里是全球装机容量最大的光伏园区，创下吉尼斯世界纪录。

塔拉滩光伏产业园 马博文 摄

多年前，塔拉滩“地上不长草，风吹石头跑”，荒漠化率高达98.5%，但年均日照近3000小时，地势平坦开阔，使这片土地成为发展大规模光伏电站的天然场址。

大面积光伏板的遮蔽，让区域平均风速降低40%，土壤水分蒸发量减少30%；清洗光伏板的水滴洒落，为土壤保墒、植被恢复提供滋养；驻守员工主动播撒草籽，种植雪菊、云杉、新疆杨等植物。短短数年间，园区植被覆盖率提升到80%以上，荒漠化土地面积减少超过100平方公里。

草长高了，新的问题来了：高过光伏板的草遮挡阳光影响发电，冬季枯草还有火灾隐患。于是，羊来了。

2015年起，黄河公司将周边牧民的羊群“邀请”进园区。板下遮阴避雨，是羊群的天然棚舍，丰茂的牧草是免费的饲料，而羊粪又反哺土地，成了最好的有机肥。光伏板离地间隙从50厘米抬升到150厘米以上，还给羊群留出了专属的“绿色通道”。牧民们省下了饲料钱，空闲时还能到园区清洗光伏板、割草打工，在家门口就有了稳定收入。

蓝色的光伏、绿色的草、白色的羊，在曾经的不毛之地上组成了一道独特的风景。这些“光伏羊”至此成为当地的“明星”。

“光伏羊” 黄河公司 提供

从龙羊峡到羊曲，从一库清水到一片蓝海，黄河上游正在发生的变化，远不止“绿电”。移民有了新家园和新生计，库区湿地面积扩大，珍稀鱼类有了“生命方舟”，荒漠化的土地长出了草、跑起了羊。黄河水依然东流，只是这一次，它带着更多的鱼、更清的水、更安澜的河道，以及两岸更丰茂的日子，奔向远方。

记者手记

哈达带着记者团，在培育车间里边走边指着水池里的鱼，“发电和护鱼，是同一件事的两面。不能只取不还。”他说。

“之前从来没养过鱼。”而现在，哈达嘴里的鱼，各有各的脾气。似鲇高原鳅是这里唯一的鳅类，不爱动，喜欢钻到缝隙、黑暗的环境里，静静地趴在河床底下找吃的；刺鮈是6种保护鱼类里唯一身上带鳞片的，个体小却游得特别快，在阳光下鳞片会闪闪发光，而且它只分布在黄河羊曲河段，是这里特有的“水生精灵”；骨唇黄河鱼和厚唇裸重唇鱼的嘴巴又大又厚，喜欢趴在石头上，用厚厚的嘴唇啃食青苔。

他一边说一边比画，像在介绍一群性格迥异的老朋友。

“每一天都有成就感。”他说，“每天早上看到小鱼苗又孵出来一批，又长大了一点儿，这就是成就。”

每年9月，30多万尾鱼苗要进行统一放流，15%做了荧光标记，不同年份颜色不同。11月至12月，哈达和同事们会在黄河上游不同河段、不同鱼种的产卵场进行回捕监测。“捕上来一看有荧光标记，就知道是我们哪一年放流的鱼，现在长多大了。”他们据此判断存活率和分布情况，每年年底形成监测报告和论证报告。

哈达介绍，目前要攻克的难关是鱼卵存活率。“人工繁育虽然突破了，但繁育出500个卵，真正存活的只有100到200个。”他们想通过药剂或者物理方法，提升鱼卵存活率，让更多鱼苗游进黄河。

采访最后，问及他最想对读者说的话，他说，还是希望大家多了解、支持生态保护工作。“我们在做的，是为了保护一方水土、一方自然。这里的环境已经越来越好，物种越来越多，水生生态、陆生生态越来越好。”他顿了顿，又说，“如果大家看到身边有受伤的小动物，可以救助一下；看到有人在黄河边捕捞保护鱼类，可以出面制止一下。帮我们一起，把这件事做好。”

这大约就是黄河上游正在发生的改变：当一条土著鱼从大坝之下被托举到库区之上，当一尾繁育鱼苗从增殖站游向黄河，当一片荒漠从飞沙走石变得草木葱茏——那些被“绿电”照亮的远方，和被双手护住的生命，在这片高原上，从来没有分开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