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正在建设的云南禄劝皎平渡纪念碑广场，放眼远望，群山夹峙之间，金沙江江面开阔平缓，高峡平湖铺展在川滇交界的峡谷之中。九十多年前，这里还是浪涛咆哮、险滩密布的天险渡口。1935年5月，中央红军3万多名将士，依靠37名当地船工，凭着6条木船，七天七夜昼夜摆渡，一场“巧渡金沙江”，跳出数十万国民党军队的围追堵截，完成长征路上具有决定性意义的战略突围。

随着乌东德水电站蓄水，昔日皎平渡老渡口已经淹没于碧波之下。九十多年过去，江水依旧奔流，江河治理的面貌早已焕然一新：从农村饮水安全到梯级水电站，从河湖长制到小流域综合整治，一代代水利人接续书写着“长征永远在路上”的新篇章。

木船留记忆，清水润民心

走进禄劝皎西村委会红星村民小组移民新村，联排民居整齐排布，白墙黛瓦的小楼户户通上自来水。今年90岁的蔡凤珍老人坐在家中，向记者讲起公公张朝禄当年作为船工，冒险摆渡红军过江的往事，岁月磨不去鲜活的记忆。

“老辈人告诉我，那时候江上风大浪急，木船破洞进水，公公就脱下褂子，绞起来堵住洞口，不停地往外舀水，就怕船沉了。”蔡凤珍讲述，在那个危急的夜晚，船工们不顾生死，人歇船不歇，用一叶叶木船，托举起红军巧渡金沙江的奇迹。

蔡凤珍回忆，自己幼时就在江边窑洞里出生，一家人挤在低矮土坯房。早年沿岸群众吃水格外艰难，江水清澈时就到江边挑水，平时吃山箐水（山间沟谷或山涧里流出的水），吃水是家家户户绕不开的难题。2019年底，乌东德水电站库区蓄水，像蔡凤珍家一样的库区群众整村搬迁，住进了移民新村。窑洞土屋成为过往，拧开家中水龙头，甘甜的自来水源源不断流出。农村供水保障工程，让“水龙头”取代了“挑水扁担”。

“移民搬迁不是简单的挪房子，既要解决安居，更要解决乐业。”皎平渡镇移民办主任李耀武向记者介绍，依托禄劝芸岭鲜生有机蔬菜种植基地，当地探索出“土地租金+村集体分红+家门口务工工资”的多元增收路子。不少搬迁群众告别远赴省外打工的漂泊生活，在蔬菜基地采摘、分拣、打包、装车，不少家庭每月保底收入三四千元，挣钱、顾家两不误。

禄劝杉乐红军长征纪念馆内，皎平渡原址淹没后迁移保存的文物史料静静陈列，37名船工的姓名与部分老照片，记录下普通百姓支援革命的赤诚。展馆里，复原的木船与壁画还原了当年红军过江时的惊心动魄，往来参观的游客放慢脚步，在每一件老物件前驻足凝视，回望那段风雨同舟的红色往事。当地依托皎平渡的红色资源，发展红色研学、乡村休闲文旅项目，越来越多的游客慕名而来，不少搬迁群众顺势开起农家乐、售卖当地特色农产品。当年船工们舍生忘死支援红军的红色精神，如今化作老百姓过上红火日子的内生动力，青山绿水间，新村新业正铺展出乡村振兴的生动图景。

高峡出平湖，重器演新“巧”

驱车驶入乌东德水电站，巨型大坝横亘高山峡谷之间，“大国重器”巍然矗立。九十多年前，红军凭借过人谋略与民心所向，完成载入史册的军事奇迹——巧渡金沙江；九十多年后的今天，同样一片金沙江峡谷之上，乌东德水电站以技术创新、系统协同调度，演绎着水利工程的时代之“巧”。

作为党的十八大以来我国投产的首个千万千瓦级巨型水电站，乌东德总装机容量1020万千瓦，也是金沙江下游四大梯级电站的关键一环。项目建设直面高地震烈度、高山峡谷交织的复杂地质条件，建设者攻坚克难、大胆创新，建成世界最薄300米级特高拱坝，破解重重工程难题，这是立足客观现实、敢闯敢干的工程设计之巧。

走进乌东德水电站中控室，大屏之上，金沙江水文、调度数据实时跳动。乌东德与白鹤滩、溪洛渡、向家坝四座巨型水库构成的金沙江下游梯级，是长江流域水工程联合调度体系的骨干力量。多库协同运行，彰显的是统筹兼顾的调度之“巧”：汛期科学释放防洪库容，拦蓄洪峰，筑牢川滇沿江城镇安全屏障，同时为长江中下游分担防洪压力；枯水期精准管控下泄流量，稳定维持下游河道生态基流，守护江河生命健康。调度思路也随之迭代升级，不再单一聚焦防洪保安全，转向兼顾防洪、供水、生态、发电、航运、应急保障的多目标综合效益。

奔涌的江水由此转化为源源不断的绿色动能。乌东德水电站多年平均发电量389.1亿千瓦时，每年可节约标准煤超1100万吨，减少二氧化碳排放超3200万吨。金沙江水化作清洁电能跨越千山万水，点亮万千城乡灯火，为绿色低碳发展注入澎湃动力。

站在大坝观景台极目远眺，眼前这片浩渺的库区水域，正是当年红军拼死突破的江河天险。两场跨越时空的“巧”在此隔空回响：昔日的“巧渡”，靠谋略与民心，为革命开辟生路；今日乌东德之巧，巧在科技创新、系统协同，在开发利用与生态保护之间寻求最优平衡，谋求人与自然和谐共生。

铁索横江处，普渡换新颜

金沙江的故事，不止发生在干流峡谷。禄劝翠华镇普渡河铁索桥，8根铁索横跨峡谷，脚下河水湍急。1936年4月，红二、红六军团北上奔赴金沙江途中，在这里遭遇敌人重兵阻击，79名红军战士血染河谷，用生命为大部队前进扫清障碍。

曾经的普渡河，河道行洪能力不足，面源污染突出，水患时常侵扰沿岸村寨，水质一度不达标。硝烟散尽，守护江河的接力交到当代护水人手中。记者跟随禄劝县水务局工作人员来到普渡河治理现场，堤岸加固一新，河道水面清透，岸坡草木葱郁。

“我们把普渡河烈士陵园作为水务系统党性教育主题课堂，把红军不畏艰险、不怕牺牲的革命意志，转化为巡河管护、流域治理的实际行动。”禄劝县水务局工作人员介绍，作为金沙江一级支流，普渡河近年来实施河道防洪提标、流域水土保持、沿岸生态修复工程，河长制常态化管护让每一段河道都有人管、有人巡。防洪安全与生态修复，正在这条烈士鲜血染过的河上同步推进。

支流是大江的毛细血管，普渡河的蝶变，正是长江上游大保护的生动缩影。长江（云南段）流域全面建立起省、州（市）、县、乡、村五级河湖长体系，7100余名河湖长带队巡河护水；“清四乱”专项行动完成干流大量疑似问题图斑核查整改；全省河道采砂监管“一张图”，推动河道治理全要素数字化管控。正在加快推进的滇中引水工程建成后，将惠及千万人口，云南水资源时空不均的现实难题，正通过建设一张水网逐步破解。

江水滔滔。旧渡口沉入碧波之下，属于这条江河的“渡江”却从未止步。从移民新村的水龙头，到蔬菜大棚里的劳作；从普渡河整治一新的堤岸，到水电站中控室跳动的数据——长征精神，仍在金沙江畔代代相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