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江走过的江河:乌江、赤水河:从烽火天险到幸福河湖
滔滔江河,镌刻烽火岁月;一江清波,映照时代新篇。90载岁月流转,当年红军长征鏖战过的乌江、赤水河,依旧在黔北大地奔涌向前。循着红军长征的足迹,一路穿行瓮安江界河、余庆构皮滩、习水土城、仁怀茅台镇,踏访红色渡口、水利工程现场、沿江村寨,在历史与现实的交汇之中,寻访江河变迁,记录新时代水利建设守护安澜、修复生态、富民兴村的生动实践。
行走在乌江、赤水河沿岸,碧水穿山而过。这两条江河既是滋养一方百姓的“母亲河”,也是横亘在革命征途上的天险,更是见证军民同心、浴血突围的“英雄河”。经过久久为功的河湖生态治理,如今岸绿景美、鱼群往来穿梭,红色基因代代赓续,在历史与现实的交汇中,感受这片土地的时代脉动。
“遍行天下路,难过乌江渡。”乌江作为贵州第一大河、长江上游南岸最大支流,两岸悬崖壁立,江水湍急汹涌。90年前,乌江是横亘在中央红军面前的一道天险。循着历史足迹走进村寨,老房子的木板墙上,当年红军书写的宣传标语历经岁月风雨,不少已经风化褪色,世代口耳相传的记忆还原着红军过境时的军民故事。1934年12月末,湘江战役之后,中央红军历尽艰险进入贵州,国民党黔军调集重兵,依托江界河、孙家渡、回龙场等10多处渡口修筑碉堡、筑起百里江防,企图把红军围歼于乌江南岸。1934年12月31日夜至1935年1月1日凌晨,中共中央在瓮安猴场召开政治局会议,这次被称为“伟大转折的前夜”的重要会议,重申北渡乌江、进军遵义的战略方向,为遵义会议召开筑牢思想根基。1935年1月,红军分3路在江界河、回龙场、茶山关发起强渡作战。彼时江水湍急、浪高水险,沿江没有船只,红军将士不畏严寒,冒着枪林弹雨,在当地百姓的帮助下就地砍伐竹木制作竹筏,趁着暗夜强渡乌江,抢占江界河北岸滩头阵地,实现全线渡江,赢得长征途中关键性胜利,彻底粉碎敌人围歼计划,为遵义会议胜利召开筑牢基础。
今日,站在瓮安县江界河渡口极目远眺,江面开阔,碧波荡漾,观光快艇载着游客穿梭江面,岸边游人三三两两驻足观景,早已不复当年激流险滩的模样。构皮滩水电站蓄水之后,库区水位抬升,旧时险滩被淹没,高峡出平湖,昔日乌江天险已经成为通江达海的黄金水道。
构皮滩水利枢纽矗立在乌江干流之上,这座集发电、防洪、灌溉、通航于一体的“大国重器”,彻底改写了乌江的命运。“升船机博物馆”“悬在空中的水运通道”,这是业界专家对构皮滩水电站通航工程的评价。采访中了解到,过去乌江航道险滩密布,仅能够分段通航,船舶最大载货量仅100—200吨;依托七级电站配套通航工程建设,打通大坝阻隔,如今通航船舶载货能力提升至500吨,据测算,全线通航后每年能够节约运输成本5000万—7000万元。构皮滩水电站拥有世界领先的下水式升船机,单级最大提升力18000千牛,破解库区40米动态水位落差通航难题,让乌江千年航道焕发新生。
水利工程带来的改变,不止于航运通达。时间回溯10余年前,乌江流域网箱养殖泛滥,水体富营养化问题突出,江河生态亮起红灯。贵州痛下决心壮士断腕,全面拆除乌江流域养殖网箱,落实长江流域禁渔制度,瓮安县建立起了县、乡、村三级河湖长管护体系,200余人参与河道管护工作,其中专职河道保洁人员50余人。同时,吸纳大量民间志愿者加入巡河护江队伍,共同守护一江碧水。经过持续系统治理,乌江断面水质优良率达到100%,常年稳定达到Ⅲ类,部分时段可达Ⅱ类水质标准。
“以前江上到处都是网箱,水浑得很,现在水清了,站在岸边都能看见水里游鱼。”土生土长的江边居民感慨道。
好生态带来实实在在的民生红利。瓮安当地成立渡江旅游开发有限公司,发展乘船游、露营观江等文旅项目,37艘观光小艇全部聘用周边群众,通过培训持证上岗实现家门口就业。沿江村落依托优良水环境发展民宿、农家乐,大力培育蜂糖李、蜜柚、枇杷等精品林果产业,生态红利源源不断惠及千家万户。昔日江边村民放下渔网,转型成为船员、民宿经营者、护河志愿者。
“这既是英雄河,也是我们的母亲河。”生于江畔、长于江畔,沿江百姓对乌江怀有深厚情感。
在红渡村红一军团一师一团作战指挥部旧址,竹林掩映的老宅安静伫立。1935年1月2日,这里作出打响强渡乌江第一枪的关键决策。这座老宅由屋主后代无偿捐献,用于红色文化教育,25岁的青年是屋主后人,大学毕业后回到家乡担任红色讲解员,家中70岁的外公十分支持。中秋假期,她的外公报了老年旅游团,登上天安门、游览长城,圆梦北京。
“红军当年为我们打天下,今天我们要把他们的故事讲给更多后人听。”当地老百姓朴素的话语,道出老区群众对革命先辈的崇敬。
告别乌江,西行来到赤水河。赤水河是长江上游右岸一级支流,流经滇、黔、川3省,见证了我国军事史上的经典战例——四渡赤水。1935年1月28日,土城青杠坡战斗打响,这是四渡赤水的序幕之战。红军原本依托口袋状地形,计划伏击尾随的川军,因敌情变化战斗陷入惨烈胶着。审时度势之下,中革军委果断调整战略,放弃北渡长江计划,1月29日凌晨,红军在土城浑溪口渡口,用老百姓自发捐献的小船、门板搭建浮桥,西渡赤水河,由此拉开四渡赤水的序幕。青山不语,河水奔流,纪念碑与滔滔赤水河,永远铭记先烈的牺牲与奉献。
赤水河仁怀段全长91.7千米,流经6个乡镇街道26个村居,著名的茅台镇就坐落于此。走进茅台渡水利风景区,1915广场、四渡赤水纪念馆、茅台铁索桥等红色点位串联起沿河风光。这处依托赤水河与茅台渡口打造的城市河湖型国家级水利风景区,景区面积135平方千米,水域面积5平方千米,将红色文化、河湖风光融为一体。
好风景背后,是一套系统完备的治水护河体系。仁怀创新推行“河长+网格长”管护模式,配备各级河长与45名河道保洁员,组建常态化巡沟、环保应急处置队伍。基础设施建设全面加码,城镇污水处理厂实现沿线全覆盖,建成多座农村污水处理站点,配套建设白酒废水处理厂,破解酿酒产业带来的水污染难题。2020年以来,当地累计投入28.5亿元,对39条赤水河一级支流开展溪沟综合整治,拆除27座小水电站,建设生态河堤40.49千米。严格落实禁渔执法,常态化开展增殖放流,投放岩原鲤等本土珍稀鱼类27万余尾,守护流域水生生物资源。如今,赤水河仁怀段干流水质稳定保持Ⅱ类及以上,39条一级支流全部退出劣Ⅴ类水体,水清鱼归成为沿岸群众看得见摸得着的变化。2022年赤水河(遵义段)获评全国第二届“最美家乡河”称号。
“现在站在桥上,就清清楚楚看得见成群的鱼在水里游。”一名土生土长的茅台镇居民感慨,少年时他常在河中游泳,如今河水水质基本回到儿时记忆的模样。受气候变化影响,赤水河部分河段水量有所缩减,也时刻提醒着人们水资源保护永远在路上。
来自河南商丘的外地媳妇小许,2013年到贵阳读大学,2018年嫁到茅台镇。初到此地,酒糟发酵的浓烈酱香,一度被她误以为是坏酱油的气味。她亲眼见证城镇配套持续完善,步道、绿化一一补齐,河水越来越清亮。家中珍藏十多年的老酒,打算留给七岁儿子未来娶妻使用,这份当地人的生活习俗,也是赤水河畔独有的烟火印记。
走进习水县土城镇,赤水河习水段静静穿镇而过。习水县境内赤水河流域面积2706.8平方千米,占全县总面积的86.7%,境内干流全长45.6千米。站在土城镇河道治理工程现场,生态防洪堤沿着河岸绵延,植草护坡与古镇风貌融为一体。“过去汛期洪水直逼集镇,沿岸群众生命财产面临威胁。”当地水利工作人员介绍。2018年,贵州省遵义市赤水河河道(习水土城镇段)治理工程开工,项目地处四渡赤水二渡渡口上游,综合治理河道3.178千米,2019年12月完工投用。工程修建生态防洪堤,有效抵御汛期洪水冲刷,保护周边2万群众生命财产安全,守护集镇规划用地,既筑牢防洪安澜屏障,又兼顾生态景观,改善古镇人居环境,实现防洪安全、生态保护、红色文旅融合多重效益,安澜与生态共赢。
曾经,小水电过度开发成为赤水河流域生态痛点,一座座拦河坝切断河道,造成部分河段脱水干涸,阻断长江上游珍稀特有鱼类洄游通道,水生生物生存空间不断被压缩。为修复流域生态,用5年时间(2020—2024年)分期分批完成了赤水河流域187座小水电站的整改工作,其中162座小水电站拆除退出、25座电站生态整改。同时,遵义市还通过实施“替代工程”,保障沿河群众防洪、供水、灌溉等基本民生需求和生态用水需要,确保电站能退出,社会能稳定,生态有效益。赤水河生态环境每年都在向好,消失多年的鳗鲡、红唇薄鳅之类的土著鱼类,重新出现在了赤水河流域里面。
不只乌江、赤水河,作为乌江左岸一级支流的湘江,在遵义红花岗中心城区同样经历一场脱胎换骨的蝶变。2016年至今,红花岗区累计投入31亿元,开展截污管网铺设、河道清淤、污水处理厂新建改造、河道景观提升等湘江干支流综合治理,新建改造污水管网430.52千米,治理6条河道共计54.32千米。经过持续攻坚,曾经的劣Ⅴ类断面得到根本性扭转,虾子河消除黑臭,多条支流水质提升至Ⅲ—Ⅳ类,中心城区水生态环境显著改善,为长江上游流域保护写下遵义答卷。
江水滔滔,铭记烽火岁月;清波荡漾,见证时代新生。从乌江到赤水河,看见的早已不只是两条江。它们从烽火岁月里流过来,流过战士们冻得发红的脸颊,流过老百姓捐献的门板,流过一代代水利人在河堤边留下的脚印,最后流进了今天的炊烟里、果香里、孩子们在岸边奔跑的笑声里。很多本地年轻人大学毕业后回到家乡,一边讲述红军长征渡河的峥嵘往事,一边参与护河治水。“红军当年冒着炮火渡河,为的就是老百姓过上好日子;今天守护好一江碧水就是把他们没说完的故事好好讲下去,就是传承长征精神。”一名本土青年讲解员道出沿江群众朴素的心声。
从“天险拦去路”到“清波润万家”,乌江、赤水河的变迁,是贵州推进长江上游水生态保护、推动水利高质量发展的生动缩影,当年的天险早已变成了安澜的幸福河。江水依旧向东奔流,鱼儿自在逐浪,两岸青山叠翠,红色基因浸润绿水青山,那些藏在浪涛里的信仰与温度,最终都化作两岸万家灯火里最安稳的幸福。
来源:“长征走过的江河”联合采访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