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桂北，秋阳正好。出广西桂林城区向北百余公里，湘江在全州界首拐了一道弯。

站在红军堂前的石阶上，90多年前那个冬天的气息扑面而来——1934年11月末，中央红军在这里与数倍于己的敌军血战七昼夜，江水尽赤。当地至今流传着一首民谣：“英雄血染湘江渡，江底尽埋英烈骨；三年不饮湘江水，十年不食湘江鱼。”

今年，是中国工农红军长征胜利90周年。沿着长征走过的江河，记者一路南行，一路追问：当年，水见证了怎样的信仰？今天，我们又该以怎样的信仰，守护一江清水？

答案，就藏在这片“红”“绿”交织的水脉回响里——

血染的土地长出青绿

初秋的风，拂过桂林市全州县这片沉静的土地。红军长征湘江战役纪念园，就坐落在这血染的群山沃野之间——这里，正是湘江战役脚山铺阻击战的遗址所在地。

走进园内纪念馆，一座座雕塑、一件件文物、一张张图片……跨越90余载仍能直抵人心，无声地讲述着那段烽火岁月里，用信仰和热血写就的英雄故事。

纪念馆外的凭吊广场上，名为“红军魂”的雕塑默然矗立，51具无名红军烈士的遗骸棺椁，静静安葬在背后山林间的85块“丰碑石”之下。讲解员介绍，当年，红军将士正是凭借这山石的掩护，以血肉之躯顽强阻击敌人，为大部队强渡湘江赢得了宝贵时间。

告别纪念园，车行不过十几分钟，便抵达才湾镇毛竹山村。同一片土地，如今，另一种“守护”正在这里蓬勃生长——

站在村后山坡眺望，满眼青绿的葡萄园顺着缓坡铺展开，垄间排水沟、蓄水池、生态护坎一应俱全，这是才湾镇生态清洁型小流域水土流失治理工程布下的“阵地”。

毛竹山村支书王新民回忆：过去，村里的葡萄品种单一，销路窄，价格一直上不去。2022年，当地全面实施生态清洁型小流域水土流失综合治理工程，有效治理水土流失面积37.14平方公里，极大改善了村里的自然生态和人居环境。

“水土保住了，葡萄品相一年比一年好。”王新民欣喜地说：“这些年，红色旅游也发展起来了，村民们在家门口就能卖葡萄！”

村民王德利是村里的葡萄种植大户，几年前，他带头砍了老藤，引进新品种，摸索新技术，硬是把新藤养出了高产量，当年价差就翻了几倍，“我从小听着红军的故事长大，红军战士连死都不怕，咱们种葡萄还能怕困难？”

红色旅游把游客引进来，葡萄产业把游客留下来。如今，毛竹山村的葡萄品种已扩展到十几个，依托葡萄产业和红色资源，全村年接待游客超30万人次，乡村振兴的路子越走越宽。

幸福是奋斗出来的。当年，红军将士以热血捍卫河山；如今，老百姓用汗水守住水土，两代人的守护，就这样在同一片土地上，完成了接力。

跨越千年的治水“对话”

从全州向南入兴安，湘江与漓江在此分流。分水岭下，一条古老的人工运河——灵渠，静静流淌了两千多年。

公元前219年，秦人在越城岭和都庞岭之间“凿渠而通粮道”；一道铧嘴迎流而立，引湘水三分入漓，是为灵渠；又以“弯道代闸”缓坡蓄势，让船循阶而上，自此，“北有长城，南有灵渠”，亦成就了“世界古代水利建筑明珠”的美誉。

值得一提的是，红军当年翻越的老山界，正是漓江源头所在的越城岭。红色血脉与漓江水脉，在此悄然相连，一场跨越两千年的治水“对话”，又多了一抹红色的注脚。

溯灵渠下行不远，小溶江水利枢纽拦江而立。作为漓江上游防洪及补水枢纽工程的骨干水库之一，它与青狮潭、川江、斧子口等水库联合运用，汛期拦洪削峰，枯水期为漓江补水，可使桂林断面流量达60立方米每秒，显著改善漓江的生态环境、通航条件和旅游景观。

“秦人在这里分水，今人在这里调水。”小溶江水库管理站站长杨廷锦打了个比方，“长征路上，总是后卫打得最艰苦，却让主力走出了生机。现在我们守在漓江上游，必须有当‘后卫’的觉悟，守护好这一江清水，就是我们这一代水利人的‘长征精神’。”

目光向南望，八桂大地的治水故事，还在续写——

2026年9月16日，平陆运河正式建成通航，它北起南宁横州市西津库区平塘江口，南经钦州灵山县陆屋镇沿钦江进入北部湾，全长134.2公里。这是新中国成立以来第一条国家层面统筹建设的通江达海运河工程，也是西部陆海新通道最关键的一程。如果说灵渠沟通了长江与珠江两大水系，那么平陆运河连接的，则是江河与海洋、内陆与开放。

从铧嘴分水，到水库调水，再到运河通海，两千多年来，技术在更迭、方式在革新，唯有那份“逢山开路、遇水架桥”的劲头和“因势利导、顺势而为”的治水智慧，始终不变。

一座城与水的相处之道

穿城而过的漓江，赋予桂林以灵动，也藏着这座城的忧思。说到桂林与水的故事，绕不开一项工程——

2024年6月，桂林遭遇1998年以来最大洪水。主城区出现洪水倒灌，部分地区积水水位已没过成年人胸口位置，防洪排涝面临严峻考验。为补齐防洪短板，桂江桂林市城区治理工程（一期）应运而生，它既是一项解燃眉之急的民生工程，也是支撑桂林世界级旅游城市建设的重要基础设施。

2025年7月，项目正式开工建设，治理范围涵盖14.08公里河道堤防达标建设及新建相关闸泵，建成后可实现桂林市城区防洪安全、生态保护与城市景观的有机融合。“水安，景才美。”项目负责人桂琼笃定地说。

如今，工程（一期）滨江路段已全面竣工，傍晚沿漓江而行，象山景区落日熔金，江面粼粼波光随波荡漾；象鼻山静卧江畔，巨象汲水的山影倒映水中，沿岸观景打卡的游人络绎不绝。市民黄先生告诉记者：“这两年，象山这一带越来越美了，尤其是汛期也能安心欣赏风景，到这来吹吹江风，一天的疲惫都没了。”

漓江行至桂林市阳朔县，一条支流蜿蜒开来，人称“小漓江”——遇龙河。很难想象，如今游人如织的遇龙河也曾经历“阵痛”：沿河养殖废水直排、河岸农家乐无序扩张……家住遇龙河畔鸡窝渡村的村民徐小送回忆：“过去，村里植被杂乱、排水不畅，畜禽散养现象较为普遍，人居环境不尽如人意。”

蜕变，始于2019年。鸡窝渡村以美丽乡村、幸福河湖建设为契机，开展“五清五拆五建”工作，着力提升生态环境质量；2020年，阳朔县成为水系连通及水美乡村建设试点县，项目以遇龙河为核心，实行全流域系统治理，推进水生态系统保护与修复。

“该项目实施后，遇龙河沿岸景观得到大幅提升，水系连通增强了河流的蓄水调节能力，旱涝灾害发生不像过去那么频繁，现在鸡窝渡村就像网红公园，前来打卡的游客越来越多。”阳朔县水利局农水股股长李昊说。

先有安澜之“刚”，后有亲水之“柔”。一座城与水的相处之道，恰似“长征精神”留给当代水利人的双重启示：既要有突破封锁的勇毅，更要有久久为功的耐心。

从湘江到漓江，从灵渠到遇龙河，一条水脉走过不同年代，照见不同人生，也讲述着不同的传奇，最终都指向同一个答案：当年，水见证了信仰；今天，信仰守护着水。长征没有终点，守护一江清水世代长流，就是新时代水利人的“新长征”！

来源：“长征走过的江河”联合采访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