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诗深处蟋蟀鸣
灯下闲读,晚风过窗之际,一袭浅凉入怀,不禁于文字中抬头,无意中听得窗下花坛中隐隐有细碎的清鸣款款而起,平仄有致,幽幽漫来。刹那间,喧嚣远去。细听时,一串串蟋蟀的鸣叫越发清晰起来,没有秋声的萧瑟,似在千年古诗的韵脚里轻轻跃下,不经意间惊醒了沉睡多年的文字。让人感觉这绵绵秋韵原来并不在山河风月,而是在那一缕缕蟋蟀的长鸣中……
中华诗篇里的第一声蟋蟀的鸣叫,来自《诗经·豳风》,有着天地时序的柔和分寸:“七月在野,八月在宇,九月在户,十月蟋蟀入我床下。”质朴而清简的描写,没有丝毫的刻意抒情,只是简笔画般勾勒了蟋蟀的迁徙轨迹,无言中道尽了时序流转与寒暑易节:七月暑退,它开始在野外鸣叫;八月见凉,它在屋檐下栖息;九月着霜,它进屋近人;十月寒来,它栖身床下。字里行间都是人间烟火,声鸣之中尽是岁月从容。而来自《诗经·唐风》的“蟋蟀在堂,岁聿其莫”,诗中蟋蟀鸣声切切,并非对流年的悲叹,而是以温婉的方式提醒人们:岁月荏苒,当惜晨昏,安守本心。这一只,似乎是时序的信使,是山河的蛩音,远古的温润光阴浸润在它身上。
当这鸣叫冒出《古诗十九首》时,便有了别样的滋味:“明月皎夜光,促织鸣东壁。”明月照彻游子的无眠,东墙根的蟋蟀鸣响彻游子的愁思,一声声,似在追忆远逝的时光,又似在催人踏上归途,这样的鸣叫声中,浸满深婉的叹息。
这一声声清音,鸣叫到盛唐,开始有了沉阔的意蕴,还浸染了羁旅愁思,一平一仄,都拨动着人们的心弦。独坐在秋夜里的杜甫,听着草根的虫鸣写道:“促织甚微细,哀音何动人。草根吟不稳,床下夜相亲。”草枯叶落的深秋,清霜浸骨,虫鸣在草根间发抖,微弱的声音挤出夜色萦绕在窗前,羁旅无眠的漂泊之人却最是听得懂那声音里的隐喻。归途迢迢,归期遥遥,相伴的唯有这不离不弃的小虫儿。似乎只有它懂得诗人的内心,才以低吟的方式托举他的乡愁与孤凉,清浅不失沉郁,柔和不失苍凉,一声声诉尽千古游子的漂泊情愁。最入心的还是“促织甚微细,哀音何动人”。在战乱后的秋夜孤舟上,江边的荒草丛里的蟋蟀也许是饱受战乱之苦,连鸣叫都小心翼翼的,那声音细得似要断了,越细越是扎心啊,那一刻,那声音里萦绕的是他半生的飘零,是他对离散亲人的思念,那声音哪里还是天籁,分明是命运的低语。同一时期,他还写下了“织女机丝虚夜月,石鲸鳞甲动秋风”,虽没直说蟋蟀,可那萧瑟的夜色里,分明氤氲着蟋蟀的呓语。老杜笔下的蟋蟀,大多有时代的韵脚,有浓郁的家国之念,至今听来,依然沉重得如同心头上压着一块巨石。
“嚁嚁——嚁嚁——”的叫声传到宋代的时候,就有点温婉细腻的味道了,自然,这时的蟋蟀便有了人间暖意与烟火意味。叶绍翁笔下的蟋蟀就很动人:“萧萧梧叶送寒声,江上秋风动客情。知有儿童挑促织,夜深篱落一灯明。”婉约的西风嘟着嘴轻轻那么吹一下,梧叶就信使一样向着人间传递秋的信息,不经意间惹出了渡江人的愁思。而夜色里,却见微明的烛火在篱丛中闪闪烁烁,断断续续的虫鸣隐隐约约,想来是孩童正俯身草间捉蟋蟀吧。一明一暗、一动一静、一寒一暖,这瑟瑟的秋意被拿捏得柔软可亲。此时的蟋蟀已不再是悲秋的象征,而是少年最心心念念的玩伴,是人间鲜活的烟火。点点烛火,缕缕秋声,片片童心,敌过秋风万里、乡愁一腔。当然,这时的蟋蟀声里,也有宋词的清雅幽思与家国情仇。姜白石与张功父对饮,有“嚁嚁”声自墙壁间跌跌撞撞而来,遂作《齐天乐》,叹时序,念飘零,让寻常的秋夜虫鸣,褪去烟火琐碎,着上文人别致的寄慨,虽写忧国怀乡,而字句清寒,意境空灵,相融于风月、相契于诗心,余韵悠悠,漫过千年时光。晚年闲居乡间的陆游,写“四壁蛩吟细雨夜,数声更鼓画檐西”,在那虫声与更鼓的交织里,他听出了生命的优雅从容。
细数千古诗卷,蟋蟀的鸣声始终婉转未绝。原来,诗人从不将蟋蟀当作玩物,而是视作能与心灵对话的知己——在他们眼中,一草一木,一虫一鸟,皆有性情。所以,一只小小的蟋蟀都能在他们的诗里久久长鸣。沿着他们的文字,穿田野庭堂,越寒窗篱落,经无数诗人笔端淬炼,沉淀为华夏诗词里最温柔的秋韵。念及此,不觉想起一则旧时文人逸趣,某书生见蟋蟀鸣于案头,戏言:“汝亦读书耶?”虫鸣戛然而止,瞬息又鸣。彼时,答与未答,都已了然——因为那一声声,从来不止秋声,而是氤氲在古诗深处的永恒的韵脚,是穿越千年岁月的回声。只要诗心不老,那栖身古老方块字中的声音,自会在你打开书卷的瞬间鲜活你的每一个秋日。
一卷诗书,一枕虫吟,让今昔风月遥遥相握,不经意间,便温柔了又一个人间清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