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放中国人的心灵
电陶炉上煮着茶,发出“噗噗”的声音,是动听的茶语。
陶炉也会说话,当工艺匠人用灵巧的双手,为它塑上怀旧的颜色,山水的容貌,点缀着亭台楼阁,江帆远景,它本身就成为茶语的一部分,凝结着岁月的秘密。
它并不耀眼,也没有光华,暗淡又朴拙,它以这份朴拙与茶人相遇。要是恰好的心境,也是淡淡的,不事张扬,一份沉默会读懂另一份沉默。
单是把陈年的茶,小心翼翼地取出来。放到蒸茶的容器里,盛入纯净水。大火把水煮开,然后按下煮茶的键,看水轻轻地翻滚,水蒸气一点一点熏开紧缩的茶叶。那是一个缓慢的过程,没有任何强力、压制,是在极为温润的环境里,温柔地睁开了眼。
茶水从透明变得淡黄,渐渐醇红,一点点浓郁起来。
就将之放到保温状态,水、蒸汽和茶叶都安静下来,静静地舒展、舒缓,心跳平稳,呼吸均匀,感受山河大地一片安宁,万籁俱寂,直至无声无息。
此时,拿出清透的公道杯,把茶水倒进去。若是第一道红茶,必是晚霞般醉人的色彩。
就是夏日的傍晚,一阵急雨过后的天空,忽然晴朗,那时的云霞是不染尘埃的绯红,看着它随夜色一点点暗下去,越来越醇厚,是一种耐人寻味的美。
蒸茶的滋味轻盈,若味道也可以用透明来形容,那就是你尝到透明的滋味,透明的感觉在口腔、舌尖、味蕾飘荡,滤去了所有的苦涩,带着淡淡的清香,慢慢回甘。
你打开画册,或者在网络上搜出文徵明的《品茶图》。
跟着寻访者,从左下角的几块山石,踏上小桥,踩着地上的落叶,绕过眼前的山坡,每一块石头都有自己的面目、姿态,正如坡上的每一棵树,树干的颜色、纹理,树疤的位置,树枝伸展的方向、力度,树叶的疏密、聚散,这一棵树和那一棵树的掩映、交叉,点、线、面织就了绿树成荫的世界。
树下,是朴素的房屋,正间坐着主人,寥寥几笔,就可见他的低调温和,他坐在桌前,桌上放着线装书、茶壶、两个茶杯。对面只见客人的侧影;配屋里,童子正在炉子上煮着茶。
似乎能听到煮茶的声音,闻到茶香,而友人低声的对谈,更显出山间的幽静。
来访者并不急于赶到,他或许还要在山间徜徉一会儿。而此时,他的背影被定格在桥上,这是一个变化的姿势,却被固定在画面上,千百载后,依然看到他眺望着友人的方向。
屋后高大的松树、隐隐约约的远山,尘世是永恒的背景。曾经的等待、相聚、悲欢,一次次上演,一次次落幕,而煮茶的声音依旧,如他在画面上部的题跋:碧山深处绝尘埃,面面轩窗对水开。谷雨乍过茶事好,鼎汤初沸有朋来。
在文徵明的世界里,一切都缓慢而安静,每一次落笔,勾勒、点苔、皴擦,都认认真真,仿佛是没有别的事情要做,没有着急的事,没有担心,没有忧虑,没有牵挂,只有眼前这块石头,这棵树、这颗点,凝聚他全部的心神。而每一个点的姿态,都在下意识里带着书写的神采。
如他的自号“衡山”,不动如山。
这是一个笨小孩的故事,一个生命可以如是缓慢成长的故事,一个把流逝的时间、不断的挫败变成天赐的礼物,熬至滴水成珠的故事。
山间的落叶,扫来烹茶,滋味甚好。
文徵明一生有三处重要的居所,分别是停云馆、玉兰堂、玉磬山房。
停云馆是其父文林所筑,取“霭霭停云,濛濛时雨”之意。1470年,文徵明出生于此。
史料记载,他7岁才能站立,11岁方清晰开口说话。面对这样一个迟钝的孩子,父亲却非常镇定,请沈周、吴宽等名家教授他诗文书画。
从宋元诸家到追宗钟繇、二王、欧阳询等,刻苦的练习,让他的书法造诣日渐精熟温纯,尤擅长行书,小楷更是享有“明代第一”的美誉。
74岁时作小楷《琴赋》,字大1.5厘米,法度严谨纯熟,结体稳健,气息平和舒展。他在题款中谦称:“余老眼昏蒙,无足观者。”可字里行间有一种清爽明朗的少年气息。
86岁时书小楷《庄子南华经·逍遥游》笔力劲健,大开大合,似扶摇而上九万里,完全领悟了至人之用心若镜,不将不逆,应而不藏,故能胜物而不伤的真谛。
“余昨岁为世程书,原道自念髦衰多病,不知明岁尚能小楷否?或笑八十老翁,旦暮人耳,何可岁年期邪!不意今复书此,然比来风湿交攻,臂指拘窘,不复向时便利矣。乙卯十月八日徵明识。”身体如此,然亦可以用,且并不如他所言,那些多年积淀在手指间的功力,已经超越了肉体的限制,和精神、灵魂融为一体,进入逍遥的境界。
87岁时书《金刚经》,自跋:嘉靖丙辰四月望。余敬扫静室。神明其虑。兹以高丽筏,用将泥金楷书宝经。若对如来。浃旬而功聿成。点画不赝。稍欣夙愿。更援实父肃绘大慈胜境。共成连幅以纪同时。弟子诚意谨识。长洲文徵明。时年八十七。
果然,还能书,且自是另一番面貌,端庄圆融。
玉兰堂是文徵明的藏书楼。他博览群书,兴趣却不在八股。所以从19岁到53岁,虽一直参加每三年举行一次的乡试,均不第。也因此,他有足够的时间,广收博取,融会贯通;足够缓慢,慢慢地抵达,让生命的节奏和自然的节律和谐一致,从容自在;足够隐逸,品茶,看书,交谈,过一种理想的人生,将这一个个或头脑中想象或现实中发生的时刻记录下来,一帧帧画面都是古典生活的象徵。
有没有这样一个人,让你想到,就觉得心安,似乎地老天荒,时光流转,他会一直在那里,没有过多的表情,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静静地做着他的日课,每天的功课,雷打不动,直到生命的尽头,成为他自己,完成他自己。
然而,肉体的结束不过是另一个开始。人们愈发看见这样一个清澈的灵魂,一幅幅小楷,经过时代的甄选,在岁月长河的流转里,终被奉为神品,它们无声地诉说“朝闻道夕死可矣”,无声地激励人们把时间当作礼物,老当益壮,无声地把所谓的伤感和喟叹凝结成坚定的信心,无声地把溃散无序的物质世界谱写成珍贵的诗篇。
有没有这样一幅画面,让你想到,便心生向往。瞬间发生了心灵深处的连接,那曾是多少次想象的场景,理想的世界,人间的安乐窝。那里或许碧梧修竹、亭台水榭,或许曳杖听泉、茶香四溢,或许雪溪红桥、依石观书,或许溪亭客话、中庭步月,或许春山独坐、临流抚琴,那里没有匆忙,没有喧闹,没有过多的欲望,没有华丽的包装,没有催促,没有紧迫。
就这样一笔笔画下去。
焦、浓、重、淡、清,墨分五色,偶施淡彩,赭石、花青、朱砂、石绿、藤黄,以起伏变化,或方折或圆转,或粗放或细腻的线条,勾勒描绘近石远山。山水自然都成为身体的一部分、灵魂的一部分。
一个盛放着山水的灵魂,拥有静谧开阔的胸襟,他是仁者,也是智者。他和其他几乎所有与世无争的古典书写者一起,用这样不夺人眼球的色彩,不刻意取悦人的场景,安放自己的心灵。
安放中国人的心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