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格与空船寓言
2026年7月29日,好狗泰格进入弥留状态,肿瘤扩散。全家人去薅带泥的草、折带风的树枝儿,陪它最后一程。30日傍晚,儿子和儿媳把它放在拉车上,院里院外转,让它和熟悉的地场一一告别。7月31日10时03分,无毒全麻,黄金安乐,它走得很安详。
泰格是一只“红阿拉”,跟我出去遛弯儿,一拨一拨儿的男孩儿、女孩儿追着它合影,《花千骨》正热播,他们叫它“白子画”。
相伴的4000多个日子里,记忆最深的是泰格跑丢。第一次,有人拉来一只小母狗,泰格的青春激情被彻底点燃,那人又说,过几天再来。第二天,我不在家的时候,有人开门看水管,没关屋门,看完发现泰格不见了。我们赶紧在媒体平台发寻狗令,泰格俊得不像话的彩色图片半晌传播量十几万。小儿子从开封赶回来,大儿子从北京赶回来,“58同城”传来消息,配图就是泰格。捡到的人把它转送给一个狗场老板,找他要,不给,2000元买了,牵回家。
可一星期没过完,去广场遛弯儿,泰格又丢了。不敢惊动人,公园、河堤、大街小巷找了三天两晚上,只喝矿泉水,不停地走路,老河马般披头散发的样子,吓到了在狗市卖狗的退役军人。看完狗狗的彩图,第一轮电话,他打给周边县区开狗肉店的人,打完告诉我:“放心吧大姐,狗还活着。”第二轮打给往外地送狗的朋友,分分钟确认,狗狗还在平顶山。他提议贴广告悬赏。消息来得快,原来狗在网上一出名,被偷狗专业户盯上了,天天跟踪,趁我拉着它经过小土山的时候,放出特殊气味儿,“狗高马大”的泰格被本能驱使,挣脱狗绳,箭射而去。等我追过去,早没影儿了。
几经周折,5000元赎回。
最遗憾,泰格那么好的基因,没能留下后代。为了这件大事,孩子们巴巴地去郑州挑了一只桃形脸的“灰阿拉”,取名“米兰”,说长大了给泰格当老婆。种种阴差阳错,“美女”“俊郎”相伴5年,最终也未成其好事。
泰格走了,我骗米兰说泰格回旧家了……
回想泰格短暂的狗生,除了最初在大学里和原主人相伴数月,从掌心托着的小不点儿,到安然离去,他日日夜夜都守在我身边。我不止一次想,下辈子,我情愿托生成它的同类。
野生自然生长的泰格野性未泯,它咬过我的膝,咬过我的手,咬破真皮,伤口塞纱布,一点一点往外收,医治两个多月。还有一次,带它下楼,地滑,我直挺挺摔倒,伤了脚踝,我坐在草地上站不起来,好心的同事华谦跑遍广场把它找回。伤得重,住5楼,没电梯,我不想让星星背,更不想让他请假,硬是4个月没下楼,坐在轮椅上,吃饭点外卖。一天到晚,泰格一脸无辜地望着我,一双美目轮换着“挑三角儿”……
美成白子画的泰格,美了一生,离去时,头都抬不起来了,那张脸也没一丝走样。
我不哭,也不想梦见它。七老八十了,我不止一次求过它,让它等着我,它没等。我不怪它,狗生和人生一样,生与死,自己做不了主。我宁愿相信,泰格有名有姓地活过这一世,来生一定能脱离畜生道,隔山隔水隔着被磨灭的记忆,他也会来找我。
写到这儿,不由得想,狗狗咬我那么狠,我不但不生气,还一如既往地稀罕它。换成人,一旦有意无意地背刺我,或是无端猜忌我,“老河马”为什么就怒伤肝了呢?好狗泰格似是在告诉我,庄子他老人家的空船寓言能让人释怀,千真万确好使。
可再好使,我终是不能对伤我的人宽怀以待,他们毕竟是人不是狗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