央视纪录频道新近播出的三集历史纪录片《栗毓美》，以清代道光王朝江河动荡的时代为底色，循着治河名臣栗毓美六十二年的人生轨迹，将个体命运汇入黄河奔腾咆哮的历史洪流。

全片分为《临危受命》《砖工之争》《砥节砺行》三集，还原一位实干循吏跌宕坎坷的命运轨迹，剖开了晚清河工体系盘根错节的制度困局。影片的意义不仅在于记录抛砖筑坝这一项水利技术革新，更通过坝埽砖石与大河浊浪、朝堂博弈与民间疾苦，展现封建王朝一名正直河官的坚守与挣扎。栗毓美最终成为中国历史上最后一位被朝廷敕封的黄河河神“栗大王”，这份来自官方加封与百姓自发崇拜交织而成的荣誉，正是对他一生恪尽职守、夙夜在公最厚重的回响。

一

通过实景演绎的形式，生动展示当时的情景，辅以档案史料、专家访谈、实地探访等手段，跳出简单的人物故事叙述与评论，让这部历史类纪录片有了鲜活的画面生命力，使尘封往事可感可知。

纪录片一开始，将叙事的起点放在道光十五年的紫禁城。一封弹劾河东河道总督吴邦庆的奏折送入宫内，拉开整个故事的序幕。此时的清王朝，早已褪去康乾盛世的荣光，吏治腐朽、财政拮据、黄河水患连年频发。河东河道总督主持河南、山东黄河防务，直接关系漕运畅通、亿万生民安危。吴邦庆虽为经世能臣，但每年河工经费超支，最终落得“因病赏假”体面罢官的结局。黄河汛期迫在眉睫，道光皇帝在廉与能之间反复权衡，将目光投向了河南布政使栗毓美。

纪录片没有把栗毓美塑造成天赋异禀的治水天才，而是回溯他大器晚成的仕途来路。乾隆四十三年，栗毓美诞生于北岳恒山脚下浑源州一户读书人家，父亲栗雨亭是位秀才,曾任榆社县教谕，给他埋下读书明理、体恤民生的种子。嘉庆七年，二十四岁的栗毓美考取拔贡，朝考之后以知县分发河南。他原本一心向往文教职位，打算上书请求改任学官。恩师莫晋一番劝诫，点拨了年轻的士子。影片还原这一段往事，正是为了解释栗毓美一生行事逻辑——他追求的并非官职虚名，而是脚踏实地做一些实事。

辞别恩师之时，他立下誓言：“以洁己爱民济之，以勤慎持之，以恒久实心实力，不敢苟且随俗。”这份初心，贯穿他四十余年宦海沉浮。因为疏于攀附权贵，他在知县位置上足足滞留二十余年，辗转河南温县、孟县、武陟、宁陵等多县。漫长的岁月，没有消磨他的志向，反而让他深深体察中原大地百姓的苦难，越发熟悉黄河水情地貌，这也是后来其他河督难以具备的优势。

道光十五年，五十七岁的栗毓美接到谕旨署理河东河道总督。挚友林则徐从邸报上得知这一消息，既为老友获得重用而欣喜，又满怀深重忧虑。林则徐曾经短暂担任河东河道总督，深知河督是一份高危职位。黄河一旦溃决，河督往往被革职问罪，无数能臣的前程葬送于滔滔河水。在日记之中，林则徐记下人事变动，心底生出难言隐忧。两位志同道合的士大夫，命运就此与黄河紧紧系在一起。

初赴河工，道光皇帝朱批奏折反复告诫栗毓美：“河工积习，若能一尘不染，方为不负委任。”皇帝想要的，不仅是能够治理洪水的技术官员，更希望他可以涤荡河工衙门由来已久的贪腐积弊。栗毓美抵达治所，立刻颁布禁令，力革浮华，拒绝迎来送往，以身作则扭转奢靡风气。临危受命，他接手的不只是汹涌黄河，更是一个利益盘根错节的烂摊子，一场技术革新与吏治整顿的双重考验，已然拉开帷幕。

二

在中国历史上，黄河之患历代有之，但从未像明清时那么频繁。清代黄河大约平均6.5个月溃决一次。每次溃决均会造成惊人的灾难，并成为经济、生态之厄。地处千年治黄主战场的河南更是首当其冲。

纪录片第二集《砖工之争》、第三集《砥节砺行》，把镜头对准黄河河南段特殊的地理环境。河南黄河素有“豆腐腰”之称，堤距宽阔，河床高于滩地，滩地又高于堤外百姓居住地面，“万里黄河险在河南”绝非虚言。滩区洪水漫溢形成的串沟，是当时最棘手的隐患。洪水冲刷滩地形成沟槽，一旦水势大涨，串沟便化为支河直冲大堤，极易酿成决口大祸。

传统治河依靠埽工，以秸秆、柳枝、碎石捆扎护堤抢险，这套沿用数百年的办法，有着难以回避的短板，秸料容易腐烂，很快便朽坏冲失，需要持续补充新的物料。更为严重的是，秸料采买催生庞大的料贩利益团体，每到汛期便哄抬物价，河工经费大量流入私囊，“文官吃草，武官吃土”，成为河道衙门公开的潜规则。

道光十五年秋天，栗毓美上任仅仅三个月，原武、阳武两地险情突发。四十余里堤岸处处告警，更危急的则是周边秸料储备不足。这个时候，料贩囤积居奇，传统埽工物料难以为继，一众河官束手无策。危急关头，早年在武陟疏浚城壕的记忆涌上栗毓美心头，他想起，那时被泥沙长期浸泡的旧城砖，质地坚硬、斧凿难破。一个大胆构想就此诞生：以砖块代替秸料、碎石用于抢险筑坝。

这个想法一经提出，立刻招致满场质疑。官员们固守成法，认为砖块光滑难以咬合，属于奇技淫巧，“若然失败，谁能担此干系！”栗毓美力排众议，收购沿岸冲毁民房旧砖，向激流之中抛投砖块。砖块不断抛入河水，慢慢堆积浮出水面，砖坝雏形成型，阻挡住激流冲刷大堤。年近花甲的栗毓美头戴斗笠，身披蓑衣，站在泥泞风雨之中，和兵夫一同奋战四十多个昼夜，筑成六十余道砖坝，硬生生将一场毁灭性溃决消弭于无形。原阳抢险，是黄河历史上第一次大规模抛砖筑坝实践。清代河南段《黄河防险图》上留下砖坝的标识，成为这段历史的图像见证。

首战告捷，并不意味着革新之路就此踏上坦途。纪录片深刻揭示，抛砖筑坝，不只是工程物料的替换，更是对整套河工利益链条的宣战。当时，南河大规模推广碎石护堤，但东河河南境内石山稀少，石料开采地点距离河道遥远，运输成本居高不下，东河石料价格是南河两倍以上。砖料就地烧制或者收购民间旧砖，成本则大幅降低，一千块砖折合六两白银，既坚固耐久，不用时时补充更换，又可以大量节省国库经费。一旦砖工成为法定工料，依靠秸料、碎石采办中饱私囊的官员、料贩、石料商人利益必将遭受重创，不再用这些物料抢险，他们靠什么赚取利润呢？巨大阻力随之汹涌而来。

返回任所，栗毓美上奏朝廷，请求将砖料定为官方法定工料，和秸料、碎石一同使用。纪录片里，开归道道台张坦联合南岸八厅河官集体上书反对，提出六大弊端，全盘否定砖工。朝堂之上，更有不少官员加入反对行列，向道光皇帝进言，停止烧砖，恢复采石。道光帝本就对河工靡费、贪腐高度敏感，面对多方质疑，下谕暂停置窑烧砖。

面对巨大压力，栗毓美没有激烈抗辩。纪录片把这一处抉择写得极有深度——青年时代的他，曾经冒着丢官的风险，为灾民抗争，刚直不屈。历经数十年宦海淬炼，他懂得审时度势，选择妥协退让，主动请求暂停官窑烧造，他要让事实说话。于是，几年间，一座座砖坝历经大汛洪水屹立不动，用实实在在的工程成效回应非议。

时间说明了一切。等到道光十九年，水患实践已经充分证明砖工价值，他才呈上《砖工得力省费情形》奏折，附上绘制详尽的《黄河防险图》，在工程实效的陈述之下，终于打动道光帝，下达谕令：“该河督既确有把握，朕即责成办理。”抛砖筑坝终于获得认可。

之后，栗毓美还设计出中间带圆孔的特制河砖，绳索串联，便于水下抛投嵌合。栗毓美去世之后，官办窑厂依旧继续生产河砖，黄河大修堤期间发现的“壬寅上南造”、“中河造”河砖实物，证明砖工技术延续下来，一直使用到民国时期。《清史稿》评价栗毓美“实心实力，卓为当时河臣之冠，不独砖工创法为可纪也”，正是对他技术革新公允的定论。

三

纪录片第三集《砥节砺行》将叙事重心由治河技术转向人物精神世界，展现出栗毓美的家国担当。他身处道光王朝风雨飘摇的转折点，外部鸦片泛滥，白银大量外流；内部民生凋敝，百业萧条。在关乎国运的禁烟大讨论中，栗毓美与林则徐同为坚定的严禁派，政见再度达成一致。道光十九年，林则徐作为钦差奔赴广东禁烟，途经山东，花甲之年的栗毓美冒着严寒赶路六十里，到驿站迎接老友。寒夜孤灯，两位知己促膝长谈，家国危难尽付言语，这是二人此生最后一次相见。不久，林则徐南下直面鸦片祸乱，栗毓美留在黄河岸边对抗洪水，共同践行“苟利国家生死以”的理想，成为全片最动人的篇章。

“时来天地皆同力，运去英雄不自由。”命运，往往难以掌握在自己手中。京察大典，栗毓美政绩卓著，本应得到朝廷嘉奖。然而，因为汛期抢险应急之下，变通了物料核算流程，没有及时上报正式文书，被人抓住程序疏漏大做文章。道光皇帝原本就对河工积弊高度警惕，随即下发严厉谕旨，搁置封赏，将栗毓美交吏部议处。无端遭受斥责，身处逆境，栗毓美没有怨天尤人。纪录片选取他写给儿子的家书，照见这位重臣柔软而刚毅的内心。他告诫儿子，升迁得失听之天命，做官首先要考虑是否称职，“勿苟且以随俗，勿侥幸以求名”。他的书斋名为“勿自欺室”，一生俯仰无愧于心。

道光二十年三月二十日，郑州胡家屯（今花园口）工地，连续奔波巡查河道的栗毓美，正召集各厅汛官员商议河务。当晚，突发风瘫，半身麻木，遂至不治。在生命的弥留之际，他留下遗言，句句只关乎河务，叮嘱同僚“各矢肫诚，同心协力，慎重修防”，没有半句谈及自家私事。午夜时分，栗毓美病逝在治河工地，身边没有一位亲属陪伴。消息传到北京，道光皇帝为之悲痛，感慨：“栗毓美办事实心，连年节省帑金数十万。一旦病故，诚为可惜！伊因办理公事，致临终无亲属一人在侧，尤为可悯。”随即追赠太子太保，谥号“恭勤”，恢复所有处分，赐以总督规格祭葬。远在广东硝烟之中，林则徐接到讣告，饱含热泪写下两千余字的墓志铭，结尾的四言铭辞：“帝任之专，公肩之力。财殚牵茭，虑枕炼墼。五载试行，厥功已丰。北流不复，永式栗公。”为一生知己写下最后的礼赞。

栗毓美治河五年中，没有发生大的河患，推行砖坝后,“三年未生一新工”。栗毓美生前掌管每年百万河工银两，去世之后家产仅有旧屋一处，祭田四十余亩。清廉至此，令人唏嘘。岁月流转，百姓感念他护佑黄河安澜，民间把他奉为河神，尊为“栗大王”。清代一百多位河道总督中，仅有朱之锡、栗毓美两人被敕封河神，栗毓美则是中国历史上最后一位得到朝廷加封的河神。在河南宁陵民间，甚至衍生出水蛇化身栗大王护佑的传说，这正是百姓对于为民造福官员最朴素的怀念。在河南武陟嘉应观，他与历代治河功臣一同供奉受祀。在故乡山西浑源，他的墓园至今矗立，汉白玉石刻静静诉说曾经的治河功绩。

纪录片《栗毓美》以黄河为宏大叙事坐标，把一个被大众淡忘的历史人物重新带回公众视野。它告诉观众，所谓家国情怀，不只是朝堂之上慷慨激昂的言辞，更多的应该是泥泞大堤上的栉风沐雨，是蒙冤受屈后依旧不改初心的坚守。黄河滚滚东流，浪花淘尽无数王侯将相，那些真心实意为百姓着想的人，终将被历史与人民长久铭记。

（作者系纪录片《栗毓美》学术顾问，河南黄河河务局办公室副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