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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砖代埽:栗毓美与原阳串沟治理

【字体:  大   中   小 】     打印      2026-10-12 15:59      来源: 黄河网  

何继伟 张倩

2026年9月28日至30日,中央广播电视总台出品的三集大型纪录片《栗毓美》在央视纪录频道播出,把观众带回黄河河南河段那场惊心动魄的千年博弈之中。清道光十五年至十六年(1835年至1836年),黄河下游北岸原武、阳武(今原阳)河段串沟顺堤行洪20余公里,平工河段无埽无石,险情危急。河东河道总督栗毓美在抢险中收购民砖首创“以砖代埽”,抛筑砖坝,最终于阳武汛三堡(今原阳大堤一带)合龙,截断北股串沟,复垦民田数千顷。本文依据《栗恭勤公砖坝成案》1、《卫粮厅阳武汛三堡迎水坝创建大王庙碑记》2碑刻及清代河工档案,还原这场治河实践,并梳理砖工制度从应急举措到纳入河工常备手段的曲折历程。

串沟溯源:从明正统决口到清道光水患

原阳串沟的来龙去脉,比“原阳”这个县名(1950年原武、阳武合并)还要早500余年。明正统十三年(1448年),黄河在新乡八柳树、荥泽姚村等处决口:一支出新乡八柳树,东经延津、封丘,入张秋、沙湾,冲阻运河;一支决荥泽姚村口,趋原武、阳武之南。原武、阳武由“隔河相望”变为同处黄河北岸的县城。此后,明清黄河沿郑州-开封-兰考主河道行洪,其中孙家渡一支流向东南,姚村决口一支沿荥泽老庄(今原阳)北大堤根流向封丘方向,另有一支沿今大堤外行水(如今天然渠、文岩渠系方向);除此之外,原武、阳武、封丘祥符之间还存在多股漫流。

明弘治三年(1490年),户部侍郎白昂调夫二十五万筑阳武长堤,逼河南趋,现行河道由此而定。但老决口、老故道未淤平,遇大水即复活,此即原阳串沟之雏形。

明中后期河患未歇。万历四年(1576年)河溃刘务村(今刘固村)堤;万历十九年(1591年)秋八月,河决黄家寺堤两处。总河潘季驯随后上治河疏,说河南“土松沙多,决口不塞则水分,水分则流缓,沙停而傍溢”3。经考证,所决堤防为缕堤、子堤和格堤(和清道光年间栗毓美治理河患的位置基本相同),均为串沟造成。

明崇祯四年(1631年)夏,河决原武胡村铺(方志亦作湖村铺)堤(今大堤),水冲阳武任家庄,城外行舟,几入阳武城;原武、阳武、封丘、延津四县尽成湖沼,决口至崇祯六年始塞4。胡村铺一带大决不仅刷深老泛道,更把原武、阳武之间的洼地、断港再次连成一片。至此,自正统姚村口以来累积的“堤、河、旧槽”格局更趋复杂。

至清代,串沟隐患由“故道残痕”转为顺堤行洪的“伴生水道”。顺治十一年(1654年),阳武西南潭口寺一带,河趋寺前,水势和堤顶几乎齐平,“畚锸逾两月始息”,十二年筑潭口寺堤、包家厂堤5。康熙六十年、六十一年(1721年、1722年),武陟马营口决,大溜抵近决口,正河仅得四分水力,河底淤垫。雍正元年(1723年),河道总督齐苏勒奏称:“河自荥泽以下、陈留以上长二百余里。北岸阳武、祥符、封丘一带有岔流三道,各宽十五六丈,逼近堤根,绕行五十余里始归正河。”6遂筑坝堵截岔流,并于两岸接筑子堤八段、隔堤二段。所筑阳武子堤、隔堤并未彻底消灭串沟,三道岔流其中一支即王屋庄串沟,在原武汛汇合双井-破车庄串沟,又汇上游来水入阳武再顺堤入封丘。乾隆十六年、十八年(1751年、1753年),阳武十三堡(今月石大堤一带)两次决口,皆因串沟所致。《豫省黄河全图》7标注阳武八堡(板张庄)、十七堡(月石)为“新工”;《续行水金鉴》卷九十六载“七堡缕堤乾隆二十六年漫缺……移六、七、八堡于越堤”8,说明串沟已迫使该段堤工防守位置内迁。至道光元年(1821年),串沟隐患愈加严重,终酿成十五年之大险。

月石旧坝与串沟决口

道光十五年(1835年)五月,栗毓美查西圈堰,见串沟已深于正河。串沟首在原武王屋庄,原武汛受水口宽至三百余丈。六月,“沁黄交涨,大雨连旬,水与堤平,漫滩而出”9。沟水汇上游沁河、武陟、荥泽滩水,一齐压到阳武十七堡月石坝前(今大堤一带)。

阳武十六堡旧有月石坝(长八百丈上下,据民国《阳武县志·河防》10),本为障蔽下游串沟倒流而设。但因张庵一带村民秋后排涝,将月石旧坝挖断,在坝断行;道光十二年(1832年)至十四年(1834年)因水势过大,涝水将沟底越拉越深,最终与西圈堰上游王屋庄分出的一股串沟通连:一支冲塌桥洞数十丈入封丘,另一支自张庵冲刷出一百五十丈沟尾,串沟形成支河,直灌主河。

阳武汛十六堡:首试抛砖筑坝

道光十五年六月,交伏汛(闰六月),河水盛涨,堤内外汪洋一片,秸料无备、石料未储、取土无门,埽工束手无策。

栗毓美巡至阳武十六堡迎溜顶冲之处,见滩区泡塌民房散落大量房砖,因“思砖与石相仿,不过形质稍轻”11。遂以四五块砖扎成一束,尽力抛入迎溜之处。因砖面涩而不滑,抛入水中不滚转,竟能高出水面,跟追前进,渐成坝形,溜势外移、离堤根而去。此即“以砖代埽”之发端。试抛成功后,“由是知砖之可用”,遂放价收买民砖,每隔一段抛筑一道,形成连续防线。

栗毓美虑张庵沟尾下移、由坝口迸注阳武以东堤工。待坝裆落淤具备取土条件后,遂进驻月石坝前,亲率官员兵弁兜缆赶镶、跟浇后戗,堵合月石坝涵洞缺口,并将八百丈坝身加高帮宽。奋战五昼夜,终于将口门合龙。合龙后的第二天就风雨大作,张庵沟尾刷宽至四百二十丈,王屋庄进水口塌宽三百六十丈,恰好月石坝口门闭合,阳武、封丘一带堤前停淤,坝下七十余村庄得以保全。

随后又于上游原武境抢筑长短砖土坝数十道,挑开溜势。七月初,栗毓美奏报原阳支河情形,并全线部署:于原武十五堡至阳武十七堡堤南靠坝、堤北帮戗,估筑土坝十八道,先期压滩水来势。八月,“以砖代埽”抢险全面铺开,原武、阳武两汛串沟沿线先后建成砖坝六十余道,前后历经四十昼夜,文武员弁分段抢护,终未酿成大的险情。正如《清史稿》所记:“六十余坝甫成,风雨大至,串沟首尾决,而坝如故。”12

见砖工初效显著,栗毓美咨请河南巡抚桂良会勘妥商、购备料麻。当时意见不一,各种议论都有,且反对者较多,说“治河向未用砖”,主张用石。独桂良曰:“天下事覆之而后知。”

阳武汛三堡串沟合龙

道光十六年(1836年)二月,栗毓美再次偕桂良会勘北岸串沟。二人乘小舟循串沟至阳武汛三堡迤下,见支河复分两股:南股由李庄前行走,北股自何庄坐弯东去,距大堤仅数十丈,水面宽百二十余丈、深二丈余,形同入袖。遂拟订方案:即以南股为引河,先抛原、阳越堤挑水砖坝,再于北股对岸作“人”字迎水坝挑水。

“及沟口收至六七丈,溜势过高,砖石不能稳定,镶埽也走失……当是时,咸以为无可展手足矣!”在众人觉得无计可施时,栗毓美令人“购大柳二株,拨大船二只,倒排口门,借舵作桩,上绕竹缆数匝,将大柳倒挂缆上,以杀溜势。柳叶倒垂,性涩挂淤,然后分路进砖,跟浇后戗,立时堵住”13。经二十余昼夜奋战截断北股,迫使水顺南股归主河方向。堵合后砖坝仍有渗水,遂于上游圈柴堰、坝外浇淤土后戗,渗水止住。又在上游原武十六堡做“人”字砖土替坝,下至阳武头二堡抛砖坝、砖垛,层层抵御,挑溜外移。不及一月而完工,串沟溜势离堤远则七八里、近则一二里,干涸后复垦民田数千顷。这条串沟也成了“平陆”,即受灾百姓在水退后搬迁回圈堤里居住,形成村庄“圈堤里”,后演变为今圈堤柳村。

栗毓美此次治理原阳串沟,整体思路可概括为“逆源截断”六步法:一勘险,二挑溜,三断源,四杀势,五固防,六合龙。不挑溜则口门不敢近,不断源则砖坝白抛,不杀势则难以合龙,不固防则来岁复患,不合龙则支河终不去——六步环环相扣,缺一不可。

从收购民砖到奏请设官窑

通过“以砖代埽”成功治理串沟后,鉴于砖的经济性、实用性和当时实际情况,栗毓美于道光十六年十月奏请沿河设官窑,烧制专用“河工砖”:砖呈椭圆形,重约二十斤,中间有孔,穿绳可抛。此议一出顿时遭到河员集体反对。开归道张坦会同八厅会议,力言“抛砖不如镶埽,购砖不如积料”。唯独桂良明确支持。

道光十七年(1837年),御史李莼奏“东河砖工未可深恃”,工部尚书敬徵查勘后回奏:“水浅溜缓、保滩护岸处砖工确有成效,但水深溜急处砖石并用仍屡抛屡塌,且沿堤取土烧砖有违旧禁。”同年七月,朝廷明谕停止烧造,防险银改回办碎石。

栗毓美调整策略,强调“砖济料石之不足”,专用于水浅溜缓、保滩护岸等辅助工程。道光十九年(1839年)上《砖工得力省费情形》奏折14:“用砖抢办险工较镶埽便捷,占河面无几,不致与水争地。”成本方面:一立方米石的钱能买两立方米砖;碎石虚方大、入水滚转,砖却涩而不滑、虚方小、和泥成块。时任巡抚牛鉴力挺:“毓美治河得手,遇事毋掣其肘。”于是,朝廷有限度松口:“准于黄沁厅马营及下南厅祥符下汛、陈留汛等处,每厅各购砖五千方,分段堆贮。”砖工终未取代秸埽与碎石,但“水中抛砖、缓溜落淤”之法自此纳入清代河工常备手段。

道光十八年(1838年)七月十五日,河大涨,复由十五年旧串分流。次年于王屋庄西修坝挑水,水复南归,水退沙停,遗沙河一道,由杨屋后至刘固、李庄东,长数十里。

评价与遗存

栗毓美说:“非敢逞私见变旧章,舍梢料而不用也。”又说,“省而不虞其费,费而不虞其省。”“识得费之为省,乃真能省费者也。”盖谓治河当计久远,不可惜小费而酿大患。林则徐为他撰写墓志铭:“终日立泥淖中,砖甫出水势尚动摇,即率先屹立坝头。”15正是他“畀以全河重任,敢不力求固工节费,尽分内当为之事”的承诺。

光绪二十二年(1896年),河南分守彰卫怀兵备道冯光远重修阳武汛五堡大王庙,撰《第五堡栗大王庙碑记》:“躬历堤坝,亲睹砖基屹立,足证昔日之功。”16

栗毓美任东河总督五年,省帑一百三十余万两(《清史稿》载“节省帑金数十万”12,林则徐《栗恭勤公墓志铭》详记合计一百三十余万两15)。道光帝闻其卒叹曰:“栗毓美办事实心,连年节省帑金数十万,一旦病故,诚为可惜。”

今将道光年间串沟路径叠上《原阳黄河防洪形势图》,老地方一个没挪:原武七堡、王屋庄串沟汇合点、三堡合龙口依旧是原阳黄河堤防的重要防守段。

道光二十年,栗毓美殁于郑州胡家屯巡河任上。当年抛下的民砖,至今仍沉睡在原阳防洪坝基之下。2008年与2023年,它两次被意外发现。这些浸透了道光年间泥浆与汗水的砖块,早已不是普通的建筑材料,而是一部立在黄河大堤上的教科书,无声地向后人讲述着“以砖代埽”的胆识与智慧。

附:清道光十五年至十六年原阳串沟抢险进程时间线

参考文献:

1. 栗毓美:《栗恭勤公砖坝成案》,道光十六年刊本。

2. 《卫粮厅阳武汛三堡迎水坝创建大王庙碑记》,道光十七年立。

3. (明)潘季驯:《治河疏》,见《豫河志》卷三《河防》。

4. 见《明史·庄烈帝纪》《河南通志·河防志》。

5. 见《河南通志·河防志》。

6. (清)齐苏勒:《筹办黄河堤工疏》,雍正元年,转引自《豫河志》卷三《河防》。

7. 《豫省黄河全图》(清代河工图)。

8. 《续行水金鉴》卷九十六。

9. 《清史列传》卷三十八《栗毓美传》。

10. 民国《阳武县志·河防》。

11.栗毓美:《河东河道总督栗毓美奏折(节录)》,道光十五年八月十八日,见《栗恭勤公砖坝成案》。

12.赵尔巽等:《清史稿》卷三八三《栗毓美传》。

13.《卫粮厅阳武汛三堡迎水坝创建大王庙碑记》,道光十七年立。

14.栗毓美:《砖工得力省费情形疏》,道光十九年。

15.林则徐:《栗恭勤公墓志铭》,道光二十年。

16.冯光远:《第五堡栗大王庙碑记》,光绪二十二年。

作者单位:河南原阳黄河河务局


作者:    责编: 徐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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