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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 河

【字体:  大   中   小 】     打印      2026-09-29 15:46      来源: 黄河网  

七月,山腰这截路又成了河。水从上游涌下来,把路面吞了。水面漂着断枝和泡沫,打着旋儿往下游跑。这截路是柏油路,不宽,刚好能过一辆车。现在看不见路了,只能看见水,浑黄的水从山那边涌过来,漫过路面,又往山那边涌过去。

桥在上游,要绕半里。我懒得绕,便脱了鞋、卷起裤腿,把布鞋拎在手上,脚踩进水里。水没过脚踝,往小腿肚上爬。不是凉,是激、是冲,脚底板被沙子硌着,被水流推着往下滑。

小时候,父亲也是这样走在水里。他把裤腿卷到大腿根,小腿上的旧疤被水泡得发亮。他步子大,踩下去稳,水流冲他的腿他也不晃,我跟在后面,踩着他的脚印。他的脚印被水一冲就散,但沙子底下,那个坑还在,我踩进去正好。

那时候我以为这条河没有尽头,也不知道它从上游的什么地方流过来,又要流到下游的什么地方去。两岸山陡,河水被挤得流得急,要走很久很久。到了对岸,我坐在石头上拧裤腿,抬头看去,山把天挤成窄窄一条。山崖上有水渗下来,被风一吹,落在脸上凉丝丝的,像雨又像雾。我总以为上游有人赶路,铃声被水声盖住,听不真切。

我沿着小时候走过的路慢慢走。路旁的艾草斜斜地长着,没有人采了。我脱了鞋,踩进水里。水流冲着我的腿,我弓下腰,一步一步往前探。小时候觉得这条河宽,现在再看,几步就到对岸。但脚底板的感觉没变,还是被沙子硌着,被水流推着往下滑。河底的石头被水冲得光滑,踩上去,一层粗沙一层细沙,软一下硬一下。上游下来的水很凉,我的小腿贴着凉水。水里有一种闷闷的响声,是河底的石头在滚动。上游冲下来的断枝被石头卡住,在水面打旋,转了几圈又松了,跟着水往下跑。

到了对岸,我坐在石头上拧裤腿。石头被太阳晒得发烫。对岸的芭茅长得高,穗子在风里摇,没有人割了。小时候到了对岸,父亲会起身往草深的地方走,我跟在后面。他手里攥着镰刀,草叶刮着他的裤腿,沙沙地响。如今,对岸没有人了,只有芭茅在摇。我穿上鞋,鞋里进了沙子,走一步,咯吱一声。身后,水还在流,路还在水下。我起身往草深的地方走。草没过脚踝,露水打湿裤脚。草里有虫鸣,高一声低一声。小时候我在这块石头上刻过字,用钉子刻的歪歪扭扭。现在石头还在,字被雨水冲淡了,要蹲下去才能看清。我蹲下去,手指在草里摸,草叶划着手背。石头找到了,凉凉的,上面的字确实淡了,但钉子的痕迹还在,凹了进去,积着泥。

我站起身,路还在,就是草深了。


作者: 李海彬    责编: 范江涛 刘杨闻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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