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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核桃

【字体:      】     打印      2026-09-15 15:32      来源: 黄河网  

父亲在院里打核桃。

那棵核桃树是爷爷栽的,有脸盆粗细,树皮皴裂,像老人手背上的筋。枝叶撑开,把大半个院子罩在阴凉里。立秋前后,青皮开始泛黄,就该打了。

父亲握着一根长竹竿,在枝叶里找。他找一会儿,就得扶着树干歇一歇,手撑在腰眼上,轻轻捶两下。竹竿伸上去,对准一簇青黄的果,手腕一扬,竹竿头敲上一敲,核桃就掉下来,砸在青砖地上,噗噗地响。青皮还硬着,裂口处渗出一股涩汁,空气里浮起一股生腥气。

我蹲下去捡。青皮上的细毛扎着手背,痒酥酥的。父亲说:“别用手擦脸,汁水溅到眼里,疼得很。”

打下来的核桃堆在稻场一角,青绿青绿的。父亲从屋里搬出一个小凳,又从墙角摸出一根棒槌,棒头墩实,用了多年,把儿磨得发亮。他坐在凳上,拿起一个青皮核桃,在稻场边的石板上轻轻一磕,青皮裂了缝,再一掰,露出里面白生生的硬壳。壳要白,不能黑,黑了贩子压价。

我也学着磕。青皮裂开的瞬间,汁水溅出来,沾在手背上,黏糊糊的。磕了十几个,手掌就黄了,指缝间嵌着褐色的渍,肥皂洗不掉,要留好几天。父亲的手上常年有这颜色,立秋一到,他的手就变成褐黄色,指纹里嵌着青皮的渍,像地图上的河流。他磕得很慢,一个一个,也不着急。青皮剥掉之后,壳上还沾着一点丝络。他把磕好的核桃摊在稻场上,白生生的壳子在太阳底下泛着光。

我磕了一会儿,手背就痒了。青皮的汁水咬人,皮肤嫩的人受不了。父亲看我挠手背,把手伸过来。他的掌心纹路里全是褐黄色的渍,厚得像一层茧,指节处还有去年冬天裂开的口子,长好了,留下浅白的痕。他说:“这怕啥,过几天就褪了。”

我知道褪不了那么快。我小时候也磕过,那种痒和染色的狼狈,我记得清楚。只是现在,我的手已经很少碰这些了。

父亲磕完半筐,把腰捶了两下,扶着膝盖慢慢站起来。又把手在裤腿上擦了擦,裤腿上也沾了青皮的汁,留下一片褐黄的印子。他看着稻场上摊开的核桃,说:“今年结得繁,能收百十斤。你带些回去。”

我说:“带回去也没人剥,城里人都买现成的。”

父亲没吭声,弯腰把边上一袋磕好的核桃又往里推了推,推到我脚边。

傍晚,父亲把剩下的青皮扫到稻场边的沟里。烂在沟里的青皮,来年开春会变成肥,那一片的野草会格外绿。他扫完,坐在门槛上抽烟,手搭在膝盖上,褐黄色的渍在夕阳里发亮。烟抽到一半,他忽然说:“你下次回来,核桃就晒干了。”

我“嗯”了一声。山里的风这时候已经带凉了,从秦岭那边吹过来,穿过稻场,把核桃壳上的湿气一点点吹干。父亲的手还搭在膝盖上,没有动。那颜色在暮色里慢慢暗下去,和山融成一片。

我站起身,把父亲推过来的那袋核桃提进屋里。秤杆挂在墙上,已经旧了,秤砣上落着灰。我伸手抹了一把,指尖蹭了一层灰,是浮的,一吹就散了。


作者: 李海彬    责编: 范江涛 刘杨闻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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