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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宿祁连

【字体:      】     打印      2026-09-03 09:21      来源: 黄河网  

等车驶进县城,八宝河的水声便先于灯火迎了上来,哗哗的,带着雪山的清冽,在渐浓的夜色里,像一条发光的、响动的带子,把这座小城轻轻挽住。

没再住那家临河的老客栈,卧室还是藏式的,室外温度已是零下十六七摄氏度,而室内温暖,稍显干燥。

熟悉的昏眩感再度袭来,像有层极薄的绢绷在额前,思想透不过去,呼吸却要费些气力。海拔近3000米的空气,确实比别处稀薄些,每一次吸气都要深些,再深些,仿佛要将那逸散的氧分子从旷远的虚空里追回来。

这感觉并不陌生,第三次了,因为工作需要第三次来到祁连。或许,每一次在这里的昏眩,早已融入祁连山的一部分。

躺下来,闭了眼。我知道,那八宝河水的清响,便是黑河源头的脉搏。16年前,我第一次站在八月的八宝河畔,久久驻足。那不是想象中的惊涛拍岸,黑河的源头静默得近乎羞涩,它发源于祁连山脉支脉走廊南山与托来山之间的广袤湿地,起初只是些亮晶晶的、不肯汇聚的眸子,在草甸的绒毯上迟疑着,闪烁着。然后,它们仿佛听从了远古的召唤,终于汇成涓涓的细流,又聚成潺潺的小溪。水至清,清得近乎无形,唯有河底那些赭红、黝黑的石头,以及石头上随水轻摇的碧绿苔藓,能让你恍然察觉,它正以冰肌玉骨的寒凉,静静地流淌。

今夜,这刺骨的冷,或许就是山上古老冰川的赠礼。我曾在祁连县城仰望过那远山的冰舌,盛夏的阳光下,它闪烁着钝重的、蓝幽幽的光泽。它仿佛不属此世之物,倒像是自天地玄黄时便遗落在此的一块巨大寒玉,以千年为刻度,缓缓地、不舍地消融。每一滴融水,都像一句偈语,从时间的极寒里挣脱,汇入黑河最初的吟唱。这吟唱,是河西走廊的命脉。它一路向北,倔强地穿越戈壁,润泽了张掖的沃野,“金张掖”的富庶与文明,原是这雪山流水喂养出来的。它继续前行,掠过酒泉那座被风沙刻满沧桑的古城,最终在近乎力竭之际,扑进内蒙古自治区额济纳旗的怀抱,孕育出那片让所有语言都黯然失色的金色胡杨林。

当年与同事采写黑河生态,第一次目睹黑河上游的一草一甸、一线雪痕、一道冰川,它们的留存与坚守、凝结与消融,都关乎下游绿洲的生死、文明的兴衰,以及那场秋日里惊天动地的胡杨金黄。

那些昏眩与高反,在这些年围绕黑河的宏大叙事里,竟未消散,反倒变得轻微而具体,仿佛我这具凡躯,正与这隆起的大地、这伟大的远征,进行着最直接也最笨拙的对话。我的肺在适应它的高,我的血在追赶它的律动,我以身体些微的不适,测量着它的存在。

夜更深,水声愈响。那不是温柔的催眠曲,而是带着洪荒之力、昼夜不息地奔赴。我仿佛看见那水,在月光照不见的河床里,集合着,整饬着,像是无数透明的、细小的先锋。

它们要出发了。从我记忆里夜宿祁连客栈的窗下出发,从祁连县出发,走出这巍峨的山系,走进被干旱诅咒的河西走廊,走进风的疆域与沙的国度。它们要走过多么长的寂寞,熬过多么烈的蒸发,才能将那一星生命的清凉,递到张掖的玉米叶上,递到酒泉夜光杯的葡萄浆里;最终,在额济纳,注入胡杨那遒劲的、与死神对抗的根系,在秋日的晴空下,铺展成一片辉煌到极致、悲壮到灼目的金色海洋。

而我,只是在这奔赴的起点,一个偶然失眠的驿站里,用我浅短的呼吸应和着它。这祁连的夜,因此而不静。

水在走,河在行,冰川在回忆,山脉在孕育。一切都在流动,在保持,在传递。只有我这昏眩的、躺在床上的躯壳是静止的,像一块暂时沉在河底的石头,被那亘古的、清冽的寒意,冲刷得通体透明,几乎要化进这无尽中,随它向黑暗更深处流淌。


作者: 白开水    责编: 胡霞 范江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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