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迎您来到 WWW.YRCC.GOV.CN

无障碍阅读

老桥

【字体:      】     打印      2026-09-01 15:52      来源: 黄河网  

城南有条河,河上有座桥。

说是河,其实水面并不宽,平日里不过两三丈,水也浅,清凌凌地能看见底下的卵石。可每到雨季,上游的山洪汇下来,河水便陡然涨起来,浑黄的水裹着枯枝败叶,咆哮着往东奔去,那气势倒也唬人。而那座桥,便在这涨涨落落的水面上,卧了一百多年。

桥是单孔石拱桥,青石砌就,桥面铺着长条石板,被无数双脚磨得油亮。拱顶离水面约莫两丈,弧度圆润饱满,像一弯落在地上的月牙。桥栏是镂空的石栏杆,每根柱头上都雕着一朵莲花,只是经了百年的风吹雨打,花瓣的棱角早已圆钝,有些甚至残了半朵,像是含苞未放的样子。桥头两侧各立着一只石狮子,左边的缺了半只耳朵,右边的嘴里含的石球早不知被哪个顽童掏了去,只剩一个空荡荡的圆洞,张着嘴巴,像是要说什么话。

老人们说,这桥是道光年间建的。那时候南来北往的商贾都从这儿过,桥两头渐渐聚起了集市,卖布的、卖糖的、卖锄头镰刀的,吆喝声能从桥东传到桥西。我关于这座桥最初的记忆跟祖父有关。祖父年轻时在河对岸的米厂做工,每天早晚都要从桥上过。

儿时夏天,祖父常带我去桥上纳凉。傍晚时分,暑气从河面上散开,桥上便有了风。祖父赤着脚坐在桥栏上,我趴在他膝头,听他讲桥的故事。他说这桥底下住着一条大鲤鱼,红尾巴,金鳞片,每到月圆之夜就会浮上来换气。我信以为真,每到十五便趴在桥栏上朝水里望,望了整整一个夏天,终究没见着那条鲤鱼。可祖父每次说起,依旧是那副笃定的神情,我便也跟着信了,一直信到上了中学,才明白那不过是一个哄孩子的谎话。但这谎话我记得很深,因为祖父说话时,桥下潺潺的水声和他的声音混在一起,都流进了我的记忆里。

桥东头第三块石板中间,有一道深深的凹槽,像被什么东西反复磨过。后来我才知道,那是拉板车的车夫天长日久碾出来的痕迹。那时候没有电动三轮,米厂的粮食、窑厂的砖瓦,都是靠人拉板车从桥上过。上坡时车夫躬着腰,脖子上的青筋绷得老高,嘴里喊着号子,一步一步往上挪;下坡时倒轻松些,车夫坐在车把上,用脚掌擦着地面当刹车,板车吱吱呀呀地滑下去,一路颠出白蒙蒙的灰尘。那道凹槽里,嵌着多少汗水和吆喝,已经说不清了。

桥下是孩子们的乐园。夏天午后,我们背着大人溜下河,在桥墩边上摸螺蛳、打水仗。桥墩迎水的一面被冲刷出几道深痕,长满了滑腻的青苔,踩上去得格外小心。偶尔有胆大的孩子爬上拱顶,站在最高处朝河里跳,溅起一大片水花。我们不敢,只敢站在桥墩的浅水里,仰着头看他们像燕子一样飞下来。那时候的阳光照在水面上,又被桥的影子切成两半,一半是碎金,一半是墨玉,我们在光和影的交界处扑腾着,笑声从桥洞底下传出去,能传得很远。

后来修了新公路,河上架了水泥桥,能走大卡车,这座老石桥便渐渐冷落了。起初还有人走,图近便;再后来桥两头的路也改道了,老桥便成了一座断头桥,只有行人偶尔经过。桥面的石板缝里长出了草,起初是稀稀拉拉的几茎,后来竟茂盛起来,狗尾草、蒲公英、牵牛花,一年四季轮换着颜色。桥栏上的石狮子被藤蔓缠住了半张脸,那只含过石球的嘴巴里,竟探出一枝嫩绿的枝条来,像是石狮子衔着一片春天。

我去年秋天回去看过一次。老桥还在,只是比记忆中矮了许多。河床淤积了,水面离桥面不过一丈来高,拱的弧度便不再那么舒展。桥头的石狮子被游人摸得发亮,缺了耳朵的那只反而成了稀罕物,有人专门来跟它合影。桥身上钉了一块铁牌子,写着“县文物保护单位”,旁边还有二维码,扫一扫能听语音讲解。我站在桥中央往下看,河水清浅,卵石历历,却看不见那条红尾巴的大鲤鱼了。风从桥洞穿过来,带着水草的腥气,和很多年前一样。

天色渐渐暗了,桥的影子斜斜地铺在河面上,像一座倒扣的拱门。河水无声地流着,从这一百多年的光阴里流过,带着桥上的故事,带着石缝里开开落落的花,带着一代又一代人走过的脚步,向东而去。


作者: 魏世通    责编: 范江涛 刘杨闻笛
附件:
扫一扫在手机端打开当前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