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来分钟
我在西安,给父亲打电话。他在镇安,在菜园里。
电话那头有风声。父亲弯腰拔草,灰夹克袖口磨白了,腰弯下去,杂草一把一把从土里出来。湿土沾在他指缝里。
我说,高铁快通了,从镇安到西安,二十来分钟。
他问,票价贵不贵?我说,不贵。他又问,多久?我说,二十来分钟。他说,哦,那比大巴快多了。
大巴是他年轻时的路。从镇安到西安六七个小时,走盘山路、过广货街、翻秦岭峪口。摇下车窗,风把头发往后吹。他背着铺盖卷到西安搞拆迁、修马路、盖楼房。在哪个工地卸过砖、哪条街吃过羊肉泡馍,他都记得。
现在去西安只需二十来分钟,比他从菜园走到村口还快。
他问,车窗能摇下来吗?我说,不能。他说,哦。那有风吗?我说,有空调。他停了一下,说,那我看啥?我说,看屏幕,一会儿就到了。他说,二十来分钟,够干啥?
我说,够你来吃碗羊肉泡馍。
他说,不吃,贵。我说,不贵。他说,那吃一碗。又说,通车那天我去看看,看看当年干活那儿啥样。我说,通车那天我来接你。他说,不用,我自己会坐。你忙你的,我到了给你打电话。
母亲在电话里喊他,说饭在锅里温着,再不来就糊了。他说,糊不了,马上就好。然后继续弯腰拔草。草从土里拔出来,有声音,闷闷的。
我说,爸,你先吃饭。他说,拔完这把就吃。电话那头,草又响了一下,停了。父亲说,等通车那天,去西安看看,当天回,快得很。
我说,好。
他挂了电话。我知道,他会先把院子扫干净,把那双沾了泥的布鞋换下来,把灰夹克上的土拍一拍,然后在通车那天穿上它,从村口走到镇安西站,买一张票,坐二十来分钟到西安。到了才给我打电话。就像以前坐大巴,到了才说:“我到了。”
晚上,我在西安的屋里泡了一壶茶,茶还温着。我坐在窗边往镇安的方向看,那边有秦岭,有父亲在菜园里。他弯着腰,草在指缝里。
电话响了。是父亲。他说,草拔完了。我说,好。他说,通车那天我去。我说,我等你。
茶还温着。父亲那边安静了。他弯着腰的样子,还在那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