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代作家看黄河】李高艳 | 大河之下 安澜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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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河,中华民族的母亲河,兼具滋养万物的温柔与摧毁一切的暴戾。它挟青藏高原的冰雪融水,裹黄土高原的千里泥沙,穿越9省(区),从高原峡谷的上游、中游,到一马平川的下游,最终汇入渤海。它以丰沛水源滋养着中华儿女,孕育着中华文明,让黄河流域成为中华文明的摇篮。
从桃花峪东去,黄河踏入下游,挣脱晋陕峡谷群山的束缚,奔涌的浊浪跌落到鲁豫千里平川,没了峭壁桎梏,河水肆意漫卷,河床岁岁淤高,凝成一段高悬于城池街巷之上的“地上悬河”。
黄河开封段,从来不是一段能与人类和谐共处的河流。站在黄河大堤,俯首,整座开封城静静卧在脚下;站在城中,仰望,黄河在头顶奔腾流淌。
黄河与开封的渊源,早已刻进城市的血脉里。千百年来,开封依河而建、因河而兴、伴河而苦。黄河水盛,则漕运通达、市井繁华、五谷丰登;黄河水怒,则城池倾覆、生灵流离、良田尽成泽国。从战国大梁到明清开封,这座城的命运自诞生时便由黄河随意改写,在大河的喜怒无常里,挣扎在毁灭与重生里,书写出一部波澜壮阔又浸满血泪的史诗。
开封的历史,是一部“城摞城”的苦难史,更是一部中原儿女的守土长歌。开封城先后7次被淹没在滚滚黄河泥沙之中。在这座古城的地下3—12米深处,整整叠压着6座古城池——战国魏大梁城、唐代汴州城、北宋东京城、金代汴京城、明代开封城、清代开封城,真真是应了开封人的老话“开封城,城摞城,地下埋有几座城”。一座城摞着一座城,一段史连着一段史,清晰镌刻着黄河与这座古都的千年纠葛。
黄河水来了又去,城池毁了又建,文明根脉就在这新旧交替中绵延传承。厚土泥沙掩埋城池,洪水摧毁家园,却不能毁掉人们扎根这片土地的决心。城池一次次化为废墟,人们又一次次建起新的家园。“城摞城”的每一个土层断面,都埋藏着一个时代的兴衰;每一片残瓦,都镌刻着一个家庭的悲欢;每一截断垣,都见证着一段苦难与坚守的过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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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史时空里的尘埃,不死不灭。
一城覆一城,一层摞一层。黄河漫卷千秋岁月,无数生灵沉于厚土,囚于时光夹缝。众生渺小如尘,在洪水与岁月的往复里沉默隐忍,却从未彻底消散。世事翻覆,山河依旧,那些深埋地层的苦难、散落在尘封岁月里的人事,成为刻在开封人骨子里特有的执着。
在与河的较量中,一代代治河人立于长堤,守在大河,以平凡之躯扛起山河安澜之重。微尘有魂,痴心不改,所有湮没在时光褶皱里的执着与担当,终将沿着黄河岸畔静静绵延,生生不息。
第一层:战国魏大梁·匠人石璞
战国时期,大梁为魏国都城。彼时,依托鸿沟水利,漕运通达,大梁城街市繁华,是中原数一数二的富饶城池。石璞是大梁城中一名普通匠人,一生夯土筑墙、修渠造屋,街巷阡陌间,皆是他劳作的印记。他亲手垒起屋舍楼宇,眼见百姓安居、漕船扬帆、城郭日盛,心底满是对盛世太平的期许。他为家人筑安稳,为城池立屏障,从未想过,这一切会在瞬间灰飞烟灭。
秦将王贲引黄河、鸿沟之水灌城,大水破城而入,浊浪吞噬街巷,昔日繁华的大梁一夜间沦为汪洋。石璞眼睁睁看着亲手营建的屋舍轰然坍塌,熟悉的街巷被泥沙填埋,亲人邻里四散流离。他死死抱住屋柱不肯松手,拼尽全力守护家园,然而他的努力,在滔天洪浪面前不堪一击。
洪水退去,大梁沦为废墟,深埋土层。生命最后一刻,石璞以倔强伫立的姿态,被封存在岁月厚土之中。他成了“城摞城”最深处的守望者,带着对故土家园的刻骨眷恋,沉睡在历史尘埃里。灵魂困于六朝更迭的时空夹缝,不能动不能说,却能清醒地感知一切,不死不灭,独自吞咽一城覆灭的无边悲凉。
他的时代印记:水灌王城,家碎如泥。
第二层:唐汴州·船工阿顺
唐代,大运河贯通南北,汴河成为天下漕运咽喉,汴州凭水运再度兴盛。汴河之上,帆影连天,漕船络绎不绝。船工阿顺是汴水之上一名寻常摇橹人。他往返河道,运粮运盐,载绸缎瓷器,渡南北商旅,日子在汴水渡口与家之间悄然划过。他听过市井歌谣,看过车马繁华,沉浸在汴州隋堤烟柳的人间胜境。他凭一身力气养家糊口,以为日子会顺顺当当到终老。可黄河的温情与悲悯素来吝啬,一场骤发的大水,冲垮堤坝、漫溢河道,汴河漕船尽数卷入浊浪。阿顺连同赖以生计的舟船,一同被洪流无情吞噬。
弥留之际,他心念所系,仍是渡口等候归人的妻小,仍是那简陋却盛满一生暖意的小家。残魂沉落“城摞城”第二层,化作不死灵魄,锁于六朝古都时光裂隙。望着世事沉浮、河水无常,默默期盼往后岁月,汴州再无水患肆虐,人间再无哀鸿遍野。
他的时代印记:汴水千帆,一浪皆空。
第三层:北宋东京·书生文墨
北宋时期,东京是世界最繁华的都会。《清明上河图》里熙熙攘攘的市井、吟诗对唱的茶楼书舍、勾栏瓦舍的喧闹、酒肆商铺林立的河畔,是东京城的实景描绘。书生文墨便生长在这锦绣东京城里。他饱读诗书,沉醉宋韵文风,追慕东坡文气,亲历过东京盛极一时的人间胜境。
文墨笃信,这座城的昌盛可千秋永续,这座都城永远岁月静好。靖康祸起,战火燎原,黄河洪水与乱世兵戈交织,一同碾碎盛世荣光。繁华街市化为焦土,书馆茶社掩作尘埃,百姓流离奔逃,盛世一朝崩塌。文墨身陷洪水浊流,眼见黄浪漫城、家邦倾覆,半生理想与期盼尽数成空。他的一缕文魂不愿离散,静卧“城摞城”第三层。在千年夹缝里默然长叹,见证盛极而衰的循环,于无边寂寥中守望文脉永续,静待盛世重来。
他的时代印记:一城宋韵,半淹黄沙。
第四层:金汴梁·铁匠阿铁
金代,战火连绵不息,黄河随兵灾肆虐无常。汴梁城在双重磨难中苦苦支撑。铁匠阿铁以炉火铁锤为生,终日与烈焰相伴。他锻过春耕农具,铸过护身刀矛,也打过护河固堤的铁件,凭一双粗糙手掌,撑起全家生计。
黄河不时南摆改道,洪水侵袭不断,屋舍倾颓,良田淹没,百姓深陷水火。每遇洪峰来袭,阿铁便放下铁锤,奔赴河堤,与众人一同守堤护城。最终,在大水漫城时,眼睁睁看着家被浊浪吞没,手中铁锤仍紧握不放,身躯已在洪水里渐渐僵硬定格。他的灵魂压于“城摞城”第四层,以一身铮铮傲骨对峙乱世洪荒,困于地层夹缝,静静等候大河安澜、苍生安宁。
他的时代印记:河移城改,铁骨不弯。
第五层:明朝开封·市民阿满
明代,开封在黄河数度洪水过后的废墟上慢慢复苏重生,市井炊烟在残垣断壁间一点点回暖、缓缓升腾。市民阿满生于晚明,守着鼓楼旁一间小小的茶点铺子度日。每日辰时开门迎客,听晨钟暮鼓漫过街巷,看开封市井人来人往。于他而言,黄河滔天水患只是老人口里遥远的旧事,岁月浸在茶汤糕点的香气里,平淡温良,安稳如常。
大河的暴戾从无悲悯,它执着于淹没一段一段岁月静好,掩埋并堆叠一层一层的繁华。明崇祯十五年(1642年),李自成围城,黄河决口,大水倒灌开封,古城转瞬沦为茫茫泽国。洪浪滔天,街巷倾颓,屋舍崩毁。阿满死死抱紧一块门板,在浊流中漂泊整夜,眼睁睁看着茶铺一点点倾塌、亲人瞬间被洪流席卷,半生营生、至亲骨肉、故土家园,尽数被卷入滚滚黄涛。
他的一生,阅尽兵祸水灾,骨肉零落,见证了开封从盛世转瞬凋敝。他的灵魂栖于“城摞城”第五层。他独自背负一城一水的沧桑悲恸,在时光夹缝里默然隐忍、低回怅叹,静观世事轮转、山河浮沉。洪水覆城,则栖身于残城;家园尽毁,仍眷恋着故土。一缕魂魄守着这片生于斯、长于斯的厚土,至死不离。
他的时代印记:城毁城栖,故土难离。
第六层:清朝开封·农妇阿姜
清代,历经战火、洪水反复洗礼的开封城,土地贫瘠,满目疮痍。农妇阿姜生于斯长于斯,她与丈夫相依为命,在洪水与淤泥夹缝的荒地上艰难度日。安稳如同昙花,丈夫被征去修缮黄河堤坝,一去杳无音信。阿姜独自带着幼子,在乱世洪灾里苦苦谋求生计。
清道光二十一年(1841年)夏,黄河决口,口门宽达80余丈,滚滚洪流直扑开封城下,惊涛骇浪,奔腾咆哮,响声如雷,水面几乎与城墙持平。开封5座城门紧闭,后来洪水从南门冲入,沿街漫流,平地水深数尺。逃入城内的郊区农民和城中被淹的百姓只得露宿于城墙之上。城墙被浸日久,多处坍塌,险象环生。城里洪水遍地,房屋倒塌,不计其数。黄河水漫过田垄,冲走仅有的粟黍,冲走了即将成熟的庄稼。阿姜欲哭无泪,却从未放弃。洪水退去,她便携幼子在瓦砾间垦荒拓田;寒夜漫漫,她借着月光纺线。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水患退去的土地里总会长出微弱的生机。她对儿子说:人这一生,有饭可食,有屋可栖,平安长大就是福气。黄河水患一次次来袭,阿姜这点朴素期盼始终遥不可及。
她的一生,都在与苦难对峙,在洪水里奔逃,在废墟中重整。最终,亦淹没于一场突如其来的大水。她把儿子放到门板上,自己静静沉入水底,长眠在“城摞城”第六层,化作时空里一粒尘埃,困于岁月夹缝,位于新郑门的那条路,从宋代到清道光年间一直都在。那是阿姜通往家的最后记忆。黄沙与黄水掩埋了故道,后人在上面叠压了新路。阿姜眼看城一次次辉煌,一次次毁灭,她与时空夹缝间,默守着一个耕者有其田、居者有其屋的人间愿景。
她的时代印记:焦土生禾,命如草芥。

3
时光走到1938年,中原大地硝烟漫卷,欧洲大陆阴云密布。两个相隔万里的族群,在同一段乱世里,背负各自的苦难,完成一场跨越山海的隔空对望。一样家国破碎,一样流离绝境,却有着骨子里截然不同的坚守与期盼。
花园口大堤被轰然炸开,决堤后的黄河水奔涌南下,一夜吞没豫东千里沃野。洪水攻城略地,屋舍尽毁,良田被厚沙淤埋,无数百姓葬身洪流,万千生灵流离失所。整个开封成为一片泽国,数月后水退,满目疮痍,到处都是残垣断壁。
废墟之上,立着一位白发老农。洪水带走他所有亲人,妻儿手足、邻里老少尽数亡散。偌大故土,只剩他孤身茕立,与坍塌断墙、破败泥院相伴。大水退去,干裂黄土地遍布淤泥瓦砾,空气里弥漫着灾后的腥腐之气。
他粗糙的手掌一遍遍摩挲残垣,佝偻身躯不住颤抖,低声哽咽,喃喃自语:“这就是我的根,这就是我的根,这是我永生的家园。”他无处可逃,亦不愿逃。中原人的宿命,从来不是远走他乡,而是洪水毁城便守城,家园破碎便重建。哪怕故土只剩一抔黄土、半面残墙,哪怕世间再无亲人。这是刻进骨血的执念,是融入血脉的乡土宿命。
同一年的欧洲,二战铁蹄踩过,犹太民族坠入历史最深的浩劫。被驱逐、被迫害、被屠戮,千万犹太人被迫远离栖息地,四海流亡。无国可依、无地可栖,在乱世里颠沛流离,受尽凌辱磨难。
一座硝烟弥漫、破败荒芜的街巷角落,衣衫褴褛、满身伤痕的犹太青年蜷缩一隅。脚下无半寸安身土地,眼前无一条前行生路,绝望与恐惧将他层层吞噬。他掩面痛哭,泪水划过脸颊,遥望东方——那是耶路撒冷的方向,是灵魂深处的家园坐标。他泣血呼喊,嗓音嘶哑却滚烫“我要回到耶路撒冷,我要回到耶路撒冷。”
1938年,以色列尚未建国,耶路撒冷处在英国委任统治之下。彼时的犹太民族,没有安稳故土。那座风沙中的圣城,只是漂泊者灵魂的归处,是苦难岁月里最后的精神原乡。
一群人,守着故土寸步不离,死守孤城,与大地生死相依;一群人,遥望故土万里归心,期盼灵魂归于原乡。
同一年,同处乱世,两个民族,两种极致苦难,两种执着追寻,在1938年的历史长空,完成一场跨越山海、直击灵魂的精神对话,道尽人类对家园最本真、最深沉的眷恋。
倘若说,耶路撒冷的哭墙,是漂泊民族跨越千年的精神守望,是流离之人安放灵魂的圣地,是无土可依者永不崩塌的信仰图腾,是种族文脉与家国念想的永恒寄托;那么,开封的城摞城,便是八朝古都沉埋岁月的家国丰碑,是中原儿女屡毁屡建的乡土气节,是扎根大地者至死不离的故土执念,是一方水土世代繁衍、生生不息的人间根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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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百年来,中原儿女一次次被黄河逼入绝境。洪水骤至,城池倾覆,生灵涂炭;泥沙沉降,家园深埋,满目疮痍。王朝风雨更迭,千载河水冲刷。一代代人困在古都的时间夹缝,看过大厦一朝倾颓,见过城郭荒草萋萋,尝尽流离之苦,耐过沉沦之寂。唯有脚下这片土地,始终不曾被世人舍弃。
他们同祖辈一样,生于斯、长于斯、葬于斯,这片厚土刻满岁月记忆,街巷阡陌是家的印记,是血脉相连的宗族亲人,是烙进灵魂深处的乡愁。
家园可被冲毁,生活还得继续。于是,一城摞一城,一代接一代,中原儿女在同一片土地上倔强生长,在摞起的厚土中绵延存续。这不是简单的家园重建,而是一个民族对故土最沉默、最悲壮、最执着的坚守,亦是中原文明历经千年磨难却从未断流的根源。
河与人的较量,自古从未休止。千年河患,自有千年治河。从古至今,无数仁人志士心怀家国,前赴后继,以智慧汗水与黄河展开博弈,写下可歌可泣的治河史诗。
明代,于谦巡抚河南,常驻开封,深谙黄河水患对百姓的摧残。他大修护城长堤,铸造镇河铁犀,夙兴夜寐,一心守护中原安宁。
清代林则徐,纵使身遭贬谪,依旧心系大河苍生。黄河决口危难之际临危受命,奔赴开封堵口抢险,不避风雨寒暑,亲临堤坝一线,带领百姓固堤筑坝,与民同甘共苦。他踏遍开封沿岸堤坝,勘察水情地势,谋划长治久安之策,将毕生赤诚倾注大河安澜,留下“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的千古绝唱。仰望立在黄河边的林则徐塑像,仿若穿越时空,触到先贤躬身治河的赤诚坚毅,读懂堤坝长河深处深藏的家国大义。
1946年,以王化云为代表的人民治黄开拓者,接过千年治河接力棒,开启治黄全新篇章。王化云毕生深耕治黄事业,战火中组织浚河复堤,洪峰前率众抢险;潜心钻研黄河治理方略,先后提出宽河固堤、蓄水拦沙、上拦下排、拦用调排等系统理念,为三门峡、小浪底等水利枢纽擘画蓝图,彻底改写黄河 “三年两决口,百年一改道”的局面。
岁月流转,时代前行。历经先贤接力治水、百姓世代筑堤,曾经狂躁不羁的黄河,渐渐被人们慢慢驯服。而深埋地下千百年的开封“城摞城”,也在当代考古发掘中,向世人展露沧桑真容。
当洛阳铲一寸寸探入厚土,当千年泥沙被细心剥离,当叠压相依的古城墙、古街巷、古遗迹次第重见天光,这段被时光封存的沉埋史,终于挣脱幽暗,被世人看见、读懂,并永远铭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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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事无常,山河巨变。熬过千年沉沦,熬过王朝善变,熬尽世间万般苦难,终有一日,层层叠叠的厚土,被今人温柔掀开。尘封千年的故城遗迹,挣脱泥沙禁锢,重见天光;而被困缚千年的游离灵魂,亦能借着考古发掘的一缕微光,穿透地层阻隔,抬头仰望人间,重逢山河巨变,看见焕然一新的天地人间。
他们看见了,昔日残垣断壁、荒土茫茫的旧景彻底消散;他们看见了,古汴京文脉绵延、宋韵风华永续,八朝古都风骨代代传承;他们看见了,开封屡毁屡伤的千年苦难彻底落幕,一座崭新安稳、祥和繁盛、兼具古韵与新风的古城,静静矗立黄河之畔。
千里长堤巍峨连绵,牢牢锁住万古浊浪。曾经咆哮肆虐、随意泛滥的黄河,日渐驯顺,水波从容东流,再无决堤漫城的惊惶,再无吞邑灭家的残酷。城外良田万顷,四季丰熟;城内熙熙攘攘,繁华热闹;两岸百姓安居乐业,黄发垂髫并怡然自乐。
曾被黄河反复践踏、反复掩埋、反复摧毁的中原大地,迎来长久安稳、岁岁平和的盛世流年。
长河落日,岁月绵长;山河无恙,人间皆安。终于,在大禹以降先贤接力治河、林则徐舍身固堤筑牢安澜根基、一代代河工薪火相传接续守护、城摞城遗址发掘重见天光、万古大河真正归于驯顺安流的这一刻,沉埋六层古城、历经八朝浩劫的孤魂,在地底幽暗深处彼此呼应,在时光夹缝中心神相通。于万籁俱寂的土层之下,齐齐发出一声轻如尘埃、淡若风息,却厚重如山河、绵长如岁月的灵魂喟叹——大河安澜,国泰民安。
这一声喟叹,藏尽八朝古都兴衰荣辱,载满千年故土苦难悲凉,穿透层层黄土,贯通古今岁月。
是战国匠人石璞,望见昔日王城涅槃重生、城池永固的释然放下;是唐代船工阿顺,终见汴河波静、帆影安然,往来舟楫再无浪涛倾覆之患的释然静好;是北宋书生文墨,望见宋韵永续、文脉绵长、汴京风雅长存的由衷欣慰;是金代铁匠阿铁,望见长堤永固、大河归顺、山河安固的傲骨圆满;是明代市民阿满,望见故土恒存、闾阎安稳、盛世清平的梦想成真;是清代农妇阿姜,望见乱世终结、苍生无忧、黎民安乐的温柔慰藉。
“大河安澜,国泰民安”,简简单单8个字,浓缩6座古城的兴衰荣辱,承载先民的血泪悲欢,囊括中原与大河纠缠千年的所有痛楚与期盼。更是所有沉埋者、坚守者、受难者,跨越时光,最终等来的圆满答案。
岁月沉沉,泥沙无言,厚土不语。
“城摞城”,是八朝古都的伤痕史,是一方水土的苦难志,更是中原儿女生生不息的家园守望。千百年风雨冲刷,洪水侵蚀,王朝更迭,人世沉浮。掩埋了王城相府,掩埋了城郭酒肆,掩埋了一世又一世的苍生,却终究掩埋不住这片土地的坚韧风骨。
一层泥土,一段岁月;一座故城,一寸乡愁。
每一层深埋的城池,都是黄河刻在中原大地的岁月伤疤;每一缕不散的灵魂,都是历史长河留过这片土地无言的见证,都是故土情怀最深沉、最滚烫的时代印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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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离城区喧嚣、隔于市井繁华的黄河沿岸,一座座肃穆安静的河务段、水文站建筑错落矗立。孤零零的院落、聚少离多的家人,常年相伴的唯有浩荡河风、日夜涛声与百里绵延的黄河大堤。
踏着治水前辈的脚步,舍弃都市繁华,放下家园温情,甘于寂寞清苦,与长河为伴,以堤岸为家,将青春韶华、毕生热忱,尽数交付给这条曾翻云覆雨、肆虐千年的大河。
每一个汛期,都是一场无声硬仗。他们枕戈待旦、昼夜值守,巡查险工、监测水情,24小时丝毫不懈;风雨骤至、浊浪翻涌之时,他们逆行奔赴险段,固堤护岸、排险抢险,以平凡血肉之躯,筑起守护两岸苍生的坚固防线。
寻常岁月里,他们踏遍千里长堤,排查险患、修葺堤身、加固险工。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步履铿锵不息,初心恒久未改。寒来暑往,风霜侵衣,挡不住巡河守堤的坚定脚步;岁月清寂,世事单调,磨不灭守护安澜的赤胆衷肠。他们是大河岸边最沉默的卫士,是盛世安澜最稳固的基石,更是山河静好之下,隐于长堤、甘于清贫的无声坚守与赤诚奉献。
杜鑫,生于黄河岸、长于大堤旁的新一代黄河人,便是这份千年坚守最好的时代传承。
出身治河世家,懵懂年少时便追随祖辈行走黄河大堤,听涛声浩荡,看长堤蜿蜒,望大河东流。耳濡目染间,早已读懂黄河的暴戾与温柔,读懂治河人的辛劳、孤独与家国担当。
祖辈那一代,手握青柳、石块、绳索,以古法护堤,凭经验守河,是传统河工技艺的坚守者与传承人。一截青柳为筋,一方青石为骨,缠绕捆扎沉于险工,柔可挡浪,坚能固堤,是古人与大河博弈的生存智慧,是代代相传的护河风骨。
到了杜鑫这一代,科技赋能新时代治河。数字堤防、雷达测控、无人机巡河取代传统劳作方式,可刻进血脉的使命担当从未改变。他接过祖辈传承的治河薪火,扎根黄河岸边,把对大河的深情、对故土的责任,融进每一次巡查、每一次监测、每一次值守。以青春赴使命,以初心护安澜,让治河人的精神,在新时代黄河岸畔生生不息、薪火永续。
山河流转,时代新生。千年水患终被驯服,咆哮万古的黄河归于从容平静。千里长堤固若磐石,险工险段层层筑牢。一代代治河人前赴后继,以实干抚平山河创伤,以坚守终结覆城宿命。曾经悬于古城头顶的千年忧患消散,饱受水患蹂躏的中原大地,挣脱宿命枷锁,告别颠沛流离,在废墟之上崛起崭新城池,在浊浪之畔筑牢长久安宁。
一代代水利人接续前行:从古时徒手固堤的先民,到历代躬身治河的先贤,再到如今以科技护河、以初心守岸的当代河工。使命代代相传,初心从未更改。风拂堤柳,长河落日,岁岁相伴大河;巡堤步履,无声坚守,默默护佑苍生。他们接过跨越千年的治河薪火,把寂寞与担当埋进岁月深处,以凡人之躯,守一方水土,护万里安澜。
那些沉埋地层的先民魂魄,亲历过城毁家亡的绝望,也终将见证山河重整、故土永安。所有沉淀在时光褶皱里的隐忍、苦难与坚守,都化作大河之畔生生不息的精神力量,融进黄河文化的血脉,铸入中华大地的风骨,成为中华文明永不磨灭的精神印记,在岁月长河中永远熠熠生辉。
大河之下,文脉绵长;安澜之上,山河无恙。
作者简介:李高艳,散文、小说散见报刊,长篇非虚构小说《黄河西流去》荣获第五届杜鹏程文学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