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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代作家看黄河】陈维达 | 我心向海

【字体:      】     打印      2026-08-31 15:55      来源: 《黄河 黄土 黄种人》2026年6月上半月刊  

我对大海有一种痴迷,这种痴迷,常常以梦的魔力和幻影,在脑海里萦回。无论是长天一色还是薄暮冥冥,大海都是以宽广博大为形,诱惑着我。

走上海岸,踏着海浪,感觉海的波涛,仰望海的无垠,我看过无数的海。

然而,我心向往的大海,不是那个大海,而是黄河,是黄河与大海的拥抱,是黄河与大海的黄蓝交汇。

这一心愿几乎陪伴了我一生。我曾写过一文,名为《拍遍黄河》,洋洋5000余字,写了我用镜头拍摄黄河,与大河的相亲相爱。每一张照片,都是一个记忆、一则故事、一波情感。在文章中我写道:其中最大的一个遗憾,就是还没有一张黄河与大海交汇的照片。或者这样说,走过了许多海岸,看过了无数的海浪,也走过了黄河的三大台阶和九曲十八弯,就只有黄河与大海交汇的这个节点,还没有亲历,还没有目睹。观赏过众多摄影师镜头里的河与海交汇的照片,那静谧安宁的黄蓝相交绵延到天边,似乎是大河交响乐的最后一段宏大叙事。我执着地认为,只有自己捕捉到这一刻,黄河的生命、摄影家的生命,才能达到高潮,才能感到完美,才能如释重负——我甚至有点嫉妒他们。

2026年4月23日,这是春天最后的节奏,是谷雨节气在春天的绽放。

前一夜,似乎好雨知时节,无知无觉,洗净了天空,润泽了草木。早上晨练,惊讶地发现,湛蓝的天空布设着道道长云,从西边生出,一直延伸到天空最高点。这长云,像极了大平原的田畦稻垄,被水牛的犁铧刚刚耕耘;又像一柄巨幅的折扇,从地平线一角展开,在为即将来临的夏季做一个热切的铺垫。

天朗气清,是一种向上积善的加持吧?

海船准时出发了,身后犁出深绿色的波纹和雪白的浪花。大约40分钟,我的“梦中情人”——河海交汇出现了!

我终于拍到黄河与大海的相拥相携啦!

大河是那样地勇往直前——

“黄河之水天上来”。不错,1000多年前,诗仙李白慷慨地这样歌吟道。“诗仙”确实如仙,他预言式的赞美,一点也没有夸张。黄河从海拔4600米的青藏高原发源,以静静的新生儿般的纯真和娇小,汩汩涌出第一股清泉。从此,她义无反顾,汇纳百川溪流,穿透重重山峦,辟开万丈峡谷,以九曲十八弯的矫健身姿,走过黄淮海大平原,最终扑向大海。她没有丝毫的犹豫,没有片刻的胆怯,她行经万里,目睹万物,对一切的一切从容面对、从容慷慨。她知道,向海,这是一条河流的终点,是一个生命的终结,更是绚丽乐章的落幕。她这样面对生命的最后,她以百川的巨流、深沉的泥沙,渲染着黄灿灿的金色,在大海里尽情地铺就广阔的巨大弧线,像她百万年淘刷坚硬山体岩石的韧性和毅力那样,向着海洋展示自己的力量,展示自己的无畏。她似乎在呐喊:我的力量是无穷,我的身姿是青春的,我的生命是无限的……

大海是那样的博大精深——

海纳百川,有容乃大。她以汇流万涓的胸怀,以接纳杂家的气魄,迎接黄河的到来。蓝色的星球以五大洋为底气和底色,以重新升腾水气、化云为雨为能量再造。他有父亲般的宽广、母亲般的负重。面对大河的扑面而来,大海显示出雍容大度的底蕴,展示出曾经沧海桑田的阅历,把自己的胸怀敞开,把自己的大肚敞开。他也以弧的方式,与黄河对话,告诉什么是相容相谐、和合共生。

说到底,河与海本是一家,他们的分子同为水的结构。水化而为气,冷结成冰,以三种形态遍布蓝色星球,滋润世间万物,装点秀丽山川。有水,地球才与众不同;有水,地球才充满活力。

水既是格物,又是形而上。中国先贤对水有无比的热爱和深切的思考,“仁者乐山,智者乐水”。伏羲“负河背洛”,俯仰天地,悟出日月山川之阴阳两极。鲧禹父子治水,因堵与疏的迥异,书写成功与失败的距离。老子骑青牛出函谷,作5000字《道德经》,以水为喻,论辩德与善的关系,指出:“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处众人之所恶,故几于道。”因此,至高无上的“善”才能接近于水的水准,曰“上善若水”。孔子立于日夜奔腾不息的水边,面对时空的无限与生命的短暂发出慨叹:“逝者如斯夫!”

我的镜头咔嚓作响:穹隆四合,苍天细云,无心而散漫,大海湛蓝波起,黄水摇曳奔涌;远处石油钻井平台巍然耸立,海上风车强劲缓慢转动。静中有动,动中有静,把人的情绪调到极致,又把人的思绪拉向远方。

河流是有生命的,黄河之所以被誉为中华民族的母亲河,就是因为:千百年来,她以甘甜的乳汁,无私地滋养着两岸大地和众生,孕育出中华民族博大精深的文化。即便她时时狂躁愤怒,以万钧雷霆之力横扫大地,悲伤过后,人们仍然依偎在她的怀抱。为什么呢?多少人为此寻找过答案。答案有无数个解,无须我来赘述了。黄河的生命是如此顽强,她在奔流入海的最后时刻,仍然用她巨流的泥沙铺陈浅海大陆架,以日复一日的执着努力,造就新的大陆。这里,东营,被称为中国最年轻的大陆,海上石油钻井渐渐变为陆地开采,黄河以她的最后力量,谱写共和国能源的嘹亮乐章,化繁复为简约。她以水和沙的分离和告别为形式,仍然期待、盼望沙的沉积成岩,盼望水在阳光下的升腾,重回高空、重回高原,开始新生命的轮回。

小船开始返回,在河海的交汇弧线上画了一个大圈。舵手似乎懂得我们的心情和爱好,用划破蓝与黄的静态,告知我们这就是边界。我改用摄像模式,用慢镜头拍摄下船桨击打河面海底掀起波浪的镜头,淡黄的河水轻轻地离开弧线。原来,它们只是浮在海面,那种轻柔,似乎是酣睡于母亲怀抱中的婴儿,又好像与情人告别时的牵手回眸。那种淡然、那种轻柔,令我动容、令我难忘。

再见了,生命即将回归的黄河;再见了,重生万物的大海。我会再来看你们的,万物生命的起点与终点,在这里。

作者简介:陈维达,中国水利文协常务理事,水利作协副主席。

作者:    责编: 徐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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