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代作家看黄河】陈维达 | 砂·沙世家

砂、沙,原属一类。音同也,意近也。在岩为砂,溶水为沙。
砂粗而砺,易沉;沙细因磨,易浮。砂本为石,风化为砂。其初始,数百亿年前,其形也,如卵如核,凝聚如磐,周边漆色,混沌无影。忽一瞬,内核剧变,爆炸迸裂,四散于宇,形成混元无穷,有银河系,有仙女座系等,人类不可遥望边境。其一,渐成蔚蓝星球,携九星并环,绕日周行。命运轮转,如释迦预言。经不知数亿万年,历沧海桑田,披日晒雨淋,终渐玉碎,与山河草木相伴同生。
古人知石之有灵,感慨变迁,曾托《西游》《红楼》,暗喻世间款曲,演绎缠绵悱恻。可见石之沉浮,堪比人世云诡波谲之性。
有一大河,其色浑黄,其体多沙,既因砂沙而名,是为黄河。水少而沙多,时洪涛肆虐,时旱魃狰狞,与两岸生灵恩怨叠加,同中华儿女抗争相搏,书就数千年悲怆欢喜之歌。
时入于今,人民治黄80年,笔者再次信步大河观胜,但见坝石坚毅如磐,河面波静澜平,看不尽两岸日丽风和、韶光正明,赏不完田园柳舒花放、李白桃红;观水水清,察沙沙宁;访沙滩上百姓,听治河者心声,遂感慨砂沙之与黄河共起伏,与人间之恩怨同消长。于是,魂启妙想,魄散灵光,拟以砂、沙之视角,成吟咏之奇文,以飨爱山水之读者,并抒祖国纪元之强盛。
上 章
一、生
我的名字叫砂·沙。
砂沙啊,星球上遍布我兄弟身影,屹立于大山之巅,看多少往事,曾假借砂沙之名/当我再次伸展腰肢,仍然睡眼惺忪,我广大的伙伴,已赤身迎面黄土高原强风。
至于我的身世,说来也算石破天惊/我掩隐于中国大地鄂尔多斯,成吉思汗的坐骑曾经高原驰骋,上空响彻群马蹄踏之声。
如果有人问我年龄,我会指看沟壑里的五彩叠层,地层里书写下侏罗纪与白垩纪的繁荣/我身边奔走、飞翔无数个玩伴,他们被统称为恐龙/恐龙也已化作我的模样,我们共同守护鄂尔多斯的光荣/我们以碎屑之能,协奏一曲离合悲欢/我们将伟岸之躯化而为零,陪伴一个伟大的文明。
我从风雨雪雹间坠落,我自火山岩浆里奔腾,我由大洋波涛中隆升。
我们,傲然于西北;我们,屹立于高原悬空/我们,伯仲叔季,数不清的兄弟,期盼一场场随波逐流的万里踏歌/旅行。
二、坠
当冷风和暴雨呼啸于悬崖,将沟壑风化为螺旋/当旭日与夕阳用金光,照出波浪谷五彩的绚烂/我悄然裸露坚硬身躯,不肯低头向风/紧紧抓牢我的兄弟,坚守我承诺的亿年。
阳光,微笑或者怒目,炽热持续撕扯我的容颜/我听到骨骼嘎嘎断裂,我感到一节一段分离/岩石块里蹦出无数个我的砂粒,仰望深邃天空的无边/伯仲叔季携手微笑,期待大自然轮回的又一次撒泼浪漫。
一个又一个,一团又一团,兄弟们坠下沟底崖边/孩童们是不是也有如此快乐?挣脱了高悬的恐惧,毫无留恋/滑梯一般直下,三角形沙堆连成一片又一片。
听到邻里的嬉笑吗?沟壑的那头?/沟壑的隔壁,隔壁的隔壁?黄土原千壑万沟,我们在快乐呢喃/顽皮的砂兄弟哟,掩藏了田的黍、地的稷,渗入了矮的屋、低的窝,覆盖了绿的草、清的溪。
我和兄弟无意占领这广袤,无意侵害这生灵/我是地球的孩子,我是自然的一员/大自然造化万物,我们只是随风搬迁,我们只是随缘轮转。
寥廓静彻的大地啊,我们在等待,一场来自天外的严炎/考验。
三、流
暴雨倾盆了,狂风怒啸了/披覆炽热的夏日,辗转转凉的秋空/千万沟壑装不下突发的洪水,处女般静柔的溪流,化成愤怒的壮汉/每个沟汊,都举起爆筋的巨擘,坍塌的悬崖发出最后的轰鸣。
洪水啊,似猛兽,我们无法抗拒它的凶猛/伯仲叔季似发疯的群魔,似战败的溃军,在拥挤的沟道狭缝里冲锋/这时我才知道,我们兄弟如此众多啊,如此巨量/百万吨?千万吨?不!那是我们一次与洪水搏斗的计量/我们一次次倾流而向,冲入黄河以十数亿吨计。
窟野河、秃尾河、县川河、无定河/唐诗吟诵可怜无定河边骨,哪知砂沙随波流淌无定/奔涌啊,翻卷啊,磨砺啊,砂兄弟与洪水喧嚣着这条大河/我们淌过小溪,我们冲破峡谷,我们流经谷地,我们向南碰撞/遇到潼关又转向,我们一路向前向东。
砂的我,不肯屈服于水流的蹂躏,悄然沉落于峡谷石缝,沙的我,无法抗拒洪水的裹挟,颓然融入大河/向着四野叹息,向着大海浮沉/身影。
四、决
留守鄂尔多斯的兄弟,可知我在下游引发的恐慌与悲情?/你只道那沟壑纵横破碎与坡田贫瘠,贫困顽守着西北高原的哭声。
我和历史老人同步,我与大河波涛共舞/数万年我南北游荡,数千年我改写朝廷/伏秋大汛惊醒我的沉睡,我自峡谷里再次苏醒。
我最后一把努力,冲出峡谷,自悬河之上俯瞰众生/待洪水疲惫,悄然退去狂恶的身影/兄弟们也有些偷懒疲倦,一起躺卧在河床,好似一群幽灵/数亿吨的伯仲叔季,把大河沉淀成达魔克利斯之剑,撩拨大梁城铁塔尖的铜铃。
当洪水又一次怒吼狂暴,不愿受这土堤的约束/冲啊,漫啊,溃啊,我与洪涛并肩,决开堤防/漫漫四野噢,何处是我张牙舞爪的身影?/城镇、道路尽在我的腹下,良田百姓尽入野兽口中/皇冠流苏不知漂流何方,巍峨宝殿唯余下琉璃瓦顶/流民的枪矛,一遍遍刺破帝王将相的美梦。
这一切,史书上都镌刻着痕迹,用罄竹难书来记下我顽劣的声名/我沉在深处大声呼唤,这一切难道是我的罪过?/大自然划过天空的呼哨,谁人评说砂沙千秋的过与功?
下 章
五、浮
雄鸡唱白天下的时刻,终于等到雪洗冤情/“黄河涨上天怎么办”的天问,划破沉闷的星空/“要把黄河的事情办好”有如大吕洪钟,共和国的大旗永远猎猎朝风。
有人,踏遍了黄土高坡/有人,穿越了晋陕峡谷/有人,勘行了干流支流/有人,埋头于沙堆模型……
“拦排放调挖”五字真言,那是数千年仁人志士的愿景/那是当代英雄血汗骨肉码起的真经。
来看:齐鲁大地黄河北岸,有一处河滩,大名呼作南坦/一群筚路蓝缕的壮汉,肩挑身扛泥浆泵上船/当柴油机轰轰冒出黑烟,我才知道不能再在河底撒娇任性/我随着混浊河水一起上岸,我们一起覆盖泥泞的堤面/噢,我的价值终于实现,我们的兄弟终于回归本然。他们把这只小舟称为“红心一号”,用泥浆改写了治河的又一灿烂新篇。
透过创造者的笑颜,舞动砂沙在管道的身影,我微笑着卧伏大堤身边/增宽加厚大堤的身躯,也便成就了我的另一番伟岸。
六、淤
在下游,我的名字定格为“沙”/磨碎成粉的兄弟们又称为“泥”。
黄河每次决口改道,我为平原铺满沙丘/狂风四起,我横扫大地/我用一次次狂怒,掩埋人类的足迹/在开封城的纵轴大道,曾有一处州桥的辉煌/我与洪水一道,把古城一次又一次淤埋/开封城、城摞城,剥开我的身躯,一幕幕都是悲剧/明王那后花园的茶香,似乎仍然四溢/可怜数十万百姓的遗骨,永固在春闺的梦里。
广袤无垠的黄淮海平原,我的身体更是四处飘荡/我用无可阻挡的魔步,挥洒出望不到边的碱地/风沙迎面而来,有多少焦裕禄们扑身相向、舍生取义。
泥浆泵打破了泥沙的黄粱一梦,“红心一号”祭出重重大旗/大堤两岸放淤改土,坑洼潭渊消失无迹/田格化的大堤两侧,汩汩的泥浆铺出百米/从此,洪水无法决出,水上长城坚固无比/标准化堤防化作三道风景,两岸延伸至渤海,亮丽千里。
黄河流淌的沙滩区,有百万英雄生息/他们世代生活在这里,面对洪水却无法躲避/平常的洪水漫上滩面,淹没了庄稼,浸塌了房屋村落/我沉浮于水的角落,叹息着他们的叹息。
用泥沙淤积高台,万丈高楼从此起/我的自豪迈上新的高度,新时代我再次迸发,为大堤内百姓淤筑地基/春风托举起新质生活,脱贫路上万众生灵不再游离。
道路网格,网络铺底,座座别墅迎来旧友新客/推窗面圃,笑吟时节谁来就菊?/收割机扬起手臂,快乐收割着稻粱菽稷/孩童戏于广场,周边堆满金黄的玉米/洪水一浪推一浪冲过身边,谁怕/安居!
七、调
不得不聊聊宏伟的小浪底,那再也不是一个峡谷,掩映于豫西的小小村落/在黄河最后一段峡谷,筑起一道巍峨大坝/当闸门释放九道巨龙,调水调沙开始实现国人梦想,那是人民的又一次创举。
四百多年前治河名臣提出“束水攻沙”理论,潘季驯的大名永刻史册/那个“沙”,是我吗?我与黄河水一同梦起。
把洪水泥沙紧握手中,一个“调”字十分了得/用人造洪峰,挟起我的众多兄弟/我以我的力量,唤醒下游河床沉睡多年的砂沙和泥/凝固的滩边发出轰轰的巨响,砂沙入水随波逐流东西/刷深了河槽,有如畅通的大道通衢/我们共同赴约啊,向着我亿万年的故乡奔去。
世纪的天问,从此有了答案,黄河不再涨上天/天际。
八、清
你看见如今黄河的模样吗?黄河之水贵德清/不,不!你目睹过壶口瀑布今天的模样吗?经常以清澈惹起驴友吃惊/你来到过八百诸侯会盟的渡口吗?河床下滚圆的鹅卵石,向你抛出媚晶/你踱步过黄河三角洲湿地吗?翡翠一般的湿地里万鸟飞渡争鸣。
北国辽阔的齐鲁大地,有一处小景格外旖旎/“小开河”的名字不见于经传,却演绎着泥沙与绿洲的更替。
引河饮水与灌溉,却引来泥沙淤积。沉沙池好似大肚南瓜,巨量泥沙随风飘荡/挖渠堆沙覆盖大片良田,手捧黄沙啊,斩不断愁苦思绪/风雪压不垮青松,砂沙掩不住晨旭/年年植树,岁岁撒苇/盆景沙洲迎来沙鸥,新生湿地迎来游人休憩/平原湖面百鸟潜泳,锦鳞闪亮跳出水波涟漪/盐碱地水稻低垂秀发,攀雀衔草织巢枝丫/绿柳间精巧别墅引来情侣,自然的和谐羡煞我砂沙兄弟。明白了,砂沙从来不是大自然的恶魔,我们与大自然共同构作万物生机。
九、涅槃
贵德的河清是砂沙的梦想,翡玉的碧绿渲染了河的纯真/壶口清澈赞美着我对黄土的眷恋,高原如茵才是大自然的初心/孟津渡望穿河底的清凉,小浪底水中沉浮着泥沙悲欢离合的浅吟/小开河鸟巢随风摇摆,沙洲湿地沉浸着泥沙快乐/渤海湾三角洲万类自由高歌,唱响着河与沙的同生共振。
黄河清,天下宁/历史老人的企望,我明白他的一语成谶。
我沉于岁月与海水的重压,我隆升于地心火山的激荡喷涌/我屹立于高山之巅傲视群峰,我风化于日和雨的折腾/我从沟壑坠落,我随洪流冲锋/我在河底玩耍,我在河道纵横/我不甘堤防约束,我撒欢于平畴沃野/我受到无数诅咒,我侵害无数生灵/我曾埋没乡镇,我曾毁坏文明。
如今,人们用善良和智慧,友好着我的颜容/我在大堤之上,我在大堤两侧/儿童在我身旁放飞风筝,拖拉机在我身边轰鸣/我在滩地筑起高台,我为高速公路添砂增高/盐碱地失去踪影,串串湿地倒映碧玉的波影。
固有的使命今日送达,我心向大海啊,我悄然随波而行/我听到了母亲的唤声,那黄绿成波的绵延,才是我归去的宿命/我大笑着,我迎着明日的太阳,我变身海的女儿身影,沉入海底,等待火山再一次奔腾/我将以亿万年的隆升,再造生生不息的强劲生命。
生命,生命……
作者简介:陈维达,中国水利文协常务理事,水利作协副主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