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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藏之眼 格桑如诉

【字体:      】     打印      2026-08-27 10:10      来源: 黄河网  

天祝的夏天,是挤出来的。

“青藏之眼”的天祝,海拔高,无霜期通常要比凉州短个把月,三峡一带更是冬深夏倏、春浅秋短。凉州的夏早已热火朝天,这里的夏却迟迟怯怯,像个怕生的孩子,躲在山后不肯出来。可一经露面,便再也拦不住——所有的花都发了狠,将憋了一年的劲,在这短短数十日里,不管不顾地迸发出来。

车先入朱岔峡。这是三峡中最长的一道峡谷,蜿蜒十余公里,两岸丹霞如赭,七彩山岩层层叠叠,像是天上的丹青仙子不小心打翻了颜料瓶,把世间涂抹得如梦如幻。隐约听见天堂寺的梵音随风飘来,心便一片澄明。

再往前,便是金沙峡了。山势陡然奇崛,怪石嶙峋,水色碧透,谷深而幽。车在石壁间穿行,头顶只余一线天光,水声在狭仄的谷底回荡,愈发清越。路边时有野花探出头来,紫莹莹的,一丛、两丛,撩拨着车窗。

进入先明峡时,天地豁然开朗。亚洲最大的钢制倒虹吸横跨峡谷,如一道沉默的长虹。水从高处引下,哗哗淌过田野,淌过村庄,淌过一代又一代人的日子。杜鹃花在这里渐渐多了起来,一株、两株,连天接地。

当地人自豪地说,这是格桑花。我怔了怔。那古诗词里“啼血”的哀婉精灵,到了这海拔3000多米的雪域,竟脱胎换骨,成了吉祥的化身。

这峡坡上的杜鹃花,不,格桑花,确有性情,与别的花不一样。它们不是院里端着的娇客,也不是街边摆给人看的造景,而是野到骨子里的生命。枝干铁青,扭曲如攥紧的拳头,不知用了多大的气力,才从黝黑的土里挣出这一片不要命的绚烂。

紫色的花海里,牧羊女子亦如花绚烂。她们穿着藏袍,漫野花海映亮了红扑扑的脸庞,手中的鞭子轻轻一点,成群的绵羊便如珍珠般撒落。更惹眼的是星星点点的白牦牛,那是天祝独有的珍宝,通体如雪,静立在紫色的花毯上。

风过处,花浪翻涌。她们仿佛听到了大山的呼吸,不约而同地停下脚步,任由风灌满宽大的藏袍。一人抬手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刘海,清了清嗓子,那歌声便毫无预兆地荡了出来。不像是要唱给谁听,倒像是这山、这水、这花原本就该有的声响。

歌声引着我,向峡谷深处走去。越往里,水声越响,空气越凉,花却开得越浓。

这个时节,三峡的水正丰沛。祁连积雪化水成瀑,恍若一练洁白的哈达。那水声清冽,裹挟着雪山的体温,与牧歌、羊咩、牦牛的鼻息交织在一起,将尘世远远地挡在了山外。

“望帝春心托杜鹃。”古人如此叹惋。可在天祝,杜鹃不再悲鸣。千年的风,把望帝的那口血,在这里酿成了紫色的祝福——这不是悲鸣,而是祈愿,是吉祥。

走乏了,便向路边一顶半敞着门的毡房走去。掀帘而入,好客的阿妈没说话,只是笑着指了指马扎,示意我坐下。她端出的酥油茶滚烫,粗瓷碗沿结着深褐色的茶渍,那是岁月留下的包浆。我双手接过,茶汤醇厚,咸香中带着一丝淡淡的奶香,像是高原的阳光被熬煮进了碗里。

奶香与茶香缠绕间,我望着远处,夕阳给格桑花镀上了金边,白牦牛在暮色中归圈。

他们长年住在这里,夏天看花,冬天听雪,日子如流水一般过去。心里念着的,究竟是“山中无历日,寒尽不知年”的超脱,还是时光不语自清浅,那肥了牛羊、紫了格桑的安然?

风吹过来,格桑花簌簌地响,像是在回答,又像是在打听。

太阳偏西了。山里的光,一寸一寸地软了下去。风也更冷了,从峡谷那头直灌进来,飒飒而过,把满谷的花香和那渐远的歌声,搅得七零八落。

纵然是来了不想走、走了还想来的地方,人终归是要回去的。

车动了。水声还在耳边,回头处,那一片泼天的紫霞,如青藏之眼漏下的几滴清露,渐渐隐入苍茫的暮色。暮色深处,玛尼石层层叠叠地沉默,经幡猎猎飞扬。它们见过无数次日出星沉,此刻依然不语,却让每一个路过的人心里有了回响。那水声还在,哗哗作响,追着车轮,一程又一程。

回来之后,心便再也静不下来了。铺开纸,想画它,调不出那样一种生机盎然的紫;翻开记忆,想写它,枯坐许久,也写不全那片吉祥。它的魂,是留在那高山峡谷的六月里了——连同那水声、那风、那雪山,还有那一缕酥油茶的焦香,都一并留在那里了。

大抵世间的美,是与遗憾伴生的。若是无缘长相厮守,何不知足曾经拥有,像细雨淋了肩,晴时寻不见。

我问青山何时老,青山问我几时还。格桑花知道答案,它只负责开。至于吉祥,它交给了每一个恰好路过的人。


作者: 左 岸    责编: 胡霞 范江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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