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迎您来到 WWW.YRCC.GOV.CN

无障碍阅读

【当代作家看黄河】赵学儒 | 黄河二题

【字体:      】     打印      2026-08-24 18:13      来源: 《黄河 黄土 黄种人》2026年6月上半月刊  

最近,北京的一个朋友谈起往事。1949年10月1 日,在天安门城楼上,毛泽东主席向全世界宣告新中国成立,广场上人潮涌动、欢声一片。而千里之外的黄河大堤上,一支队伍正昼夜值守,护佑着母亲河的安澜。朋友说,新中国是从黄河的安澜中走来的。一语落地,我心头骤然一震,一股暖流在身上漫开。2026年,是人民治黄80年,我约三五文友来看黄河,见证了她的蝶变,其中两桩往事,必当铭记。

瞻仰林则徐雕像

4月18日晨,天朗气润。风从河面上吹来,携着水汽与泥土的清芬,多少还有点凉意。我们抵达开封柳园口林则徐治河文化广场时,首先映入眼帘的就是那尊高大的铜质林则徐雕像。铜像大约8米高,稳稳站在基座上。林则徐铜像面容清癯,颧骨微凸,眉宇间的川字纹里,藏着几缕忧思与担当。他手握黄河形势图,目光炯炯,铜铸的衣褶掀起,仿佛他要迈步登堤,去与洪水较量。我忽然想起,那时他已是57岁的老人,而且是戴着枷锁的“罪臣”。

1841年,虎门的硝烟还没散尽,英国人的舰炮便击中了清政府的虚妄与怯懦,投降派的谗言如毒蛇般缠绕在道光皇帝的耳畔。林则徐被革职削权,“从重发往伊犁,效力赎罪”。他离开镇海军营,满腹委屈,还有一身病痛,踏着一路残阳,向西北荒原走去。

那年盛夏,中原阴雨连绵,“蒙蒙阴雨,无晦无明”,农历六月十六日,黄河在开封张湾决口,黄河水挣脱大堤的桎梏,如一头失控的巨兽,浊浪滔天,嘶吼着扑向开封城。洪水漫过护城堤,直逼城墙,5座城门紧闭,洪水却从南门缝隙中涌入,沿街漫流,平地水深数尺,可以行船。城墙经洪水浸泡日久,多处坍塌开裂,危在旦夕。逃难的百姓露宿风雨中,哭声不绝。据《汴梁水灾纪略》记载,“四郊居民,淹毙者十之四五……或升屋聚号,或攀树哀鸣,往往数日不得饮食,无人拯救,饿死树上”,字字泣血,每一笔都刻着人间惨剧。

大学士王鼎临危受命,抵达开封,望着水漫汴梁,捶胸顿足长叹,他即刻上书道光皇帝,恳请让林则徐折回开封,“效力赎罪”。道光皇帝准允,一道旨令,将这位“戴罪”老人,重新推上“战场”。

林则徐接到旨令时,心中是何等滋味?我仿佛看见他站在驿馆的庭院中,身影单薄,久久徘徊。一面是“罪臣”的屈辱身份,朝廷的冷眼与猜忌;一面是黄河的咆哮与肆虐,流离失所、急需救助的百姓。他本可以借“戴罪之身”婉拒,继续西行,保全自己,可他没有那样做,百姓还在水深火热之中呀。

林则徐昼夜兼程,抵达开封后,他立即踏着泥泞登上大堤,察看汛情。决口宽260多米,激流狂涌,抛下的石料转瞬便被浊浪吞噬。

这时,林则徐忘了自己是个“戴罪”之人,也忘了自己是个老人,又病痛缠身,疟疾时常发作,苦不堪言。他将自己当成了壮劳力,与民工一同挖泥、担土、搬石料,日夜不歇。累了,他便在工棚里和衣而卧,稍作歇息;疟疾发作,冷得浑身颤抖,他裹紧衣衫,咬牙撑过。

我想起史料中一个动人的细节:林则徐在工地上严查工程质量,要求每一块石料、每一个料垛,都必须刻上施工者的名字。有人劝他不必如此较真,他却神色凝重,正色道:“此系百姓身家性命所托,岂可儿戏!”

5个多月,林则徐吃住在大堤。直至次年农历二月,决口终于合龙,黄河水归回故道,开封城得以保全。百姓奔走相告,泪流满面,纷纷就地跪拜,叩谢他的救命之恩。

堵完决口后,朝廷的圣旨来了:“林则徐于合龙后,着仍往伊犁。”大学士王鼎惊讶不已,无言以对。林则徐却神色镇定,仿佛早已预料到这个结局。他从容整理行装,继续踏上西行之路。行至西安,与家人分别,他拿起笔写下诗句“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

我站在铜像前,反复默念这诗句。这14个字,承载了林则徐一生的委屈与坚守,镌刻了他一生的赤诚与风骨。

然而,疑问也在我心底翻涌:为何“林则徐”们治水如此尽心,成效如此卓著,而黄河洪水依旧泛滥?为何历代王朝皆治水,水灾却始终不断?从先秦至新中国成立的2500多年间,黄河决溢1500余次,改道26次,平均“三年两决口,百年一改道”,每一次都是一场人间浩劫。

“林则徐”们并非不努力、不廉洁、不聪明,他们呕心沥血、鞠躬尽瘁,耗尽一生心血守护大河安澜,可他们身处腐朽的王朝,面对的是一盘散沙的社会和漠视人民生命的统治者,又没有科技支撑的治河手段。治河的银两,被层层盘剥,中饱私囊;治河的工程,被偷工减料,敷衍了事;治河的人才,被排挤打压,报国无门。

铜像无言,静立千年;黄河有声,奔涌不息。

我向林则徐铜像深深鞠了一躬,心中已然明了:英雄的精神需要代代传承,而英雄的事业,更需要一种能汇聚万众之力、能将人民放在心中的制度来承载。唯有千千万万坚守担当的“林则徐”,唯有真正把人民放在心上的国家,黄河才能真正成为滋养万物、守护安宁的“幸福河”。

参观冀鲁豫黄河水利委员会旧址

4月19日上午,我们抵达菏泽鄄城,走进那座青砖灰瓦的老院子。大门上方,“冀鲁豫黄河水利委员会旧址”12个字朴素无华,却藏着一段波澜壮阔的历史。推开这扇门,便体悟了人民治黄80年的沧桑与辉煌,拜读了大河从苦难走向安澜的史记。

展厅不大,陈设简朴,没有华丽的装饰,只有墙上一幅幅黑白照片,玻璃柜里一件件珍贵的文物——泛黄的文件、简陋的工具、工整的手写笔记。阳光从窗棂间斜斜洒落,尘埃在光柱中缓缓浮动,像是时光的碎屑,无声诉说着风雨兼程的岁月。

我缓缓前行,目光在每一件文物、每一张照片上停留。那些尘封的记忆,便在心底苏醒了。

一张照片让我驻足良久:1946年的春天,几个身着粗布衣裳的人站在黄河大堤上,身影瘦削,却挺直脊背,目光坚定地望向远方。照片下方一行小字:“1946年2月,冀鲁豫黄河水利委员会在菏泽成立,后迁至濮阳。”那一年,抗日战争的硝烟刚刚散尽,全面内战的烽火又将燃起,就是在风雨飘摇的岁月里,中国共产党领导的人民治黄事业,在黄河岸边艰难起步,以星火之力,开启了驯服这条千年害河的征程。

此刻,我仿佛能看见惊心动魄的场景:黄河大堤上,国民党的飞机时不时从头顶掠过,轰鸣声震耳欲聋。远处炮火隆隆,硝烟弥漫。在这样的险境中,一群共产党人,带着勤劳朴实的农民老乡,握着铁锹、扁担、箩筐,顶风冒雨,踏泥前行,用双手,用汗水,用赤诚,治理千年“害河”。他们心中只有一个信念:一定要让黄河安澜,一定要让百姓过上安稳日子。

展厅里有一幅油画,描述了周恩来总理视察黄河的珍贵瞬间。1958年,黄河遭遇特大洪水,大堤告急,周总理在前线指挥抢险。画面上,他站立泥泞的大堤上,神情凝重,目光如炬。他身边是满身泥浆的干部、群众。油画下方,一段沙哑却有力的讲话录音缓缓流淌:“黄河的安全,关系着千百万人民的生命财产,绝不能有丝毫疏忽!”我反复聆听,每个字都千钧重,承载着对人民的牵挂、对黄河安澜的期盼。

在人民治黄80年中,还有个名字我十分熟悉——王化云。他是中国共产党领导的人民治理黄河机构——黄河水利委员会首任主任,从1946年到1982年,整整36年,他将自己的一生都奉献给了黄河,奉献给了治黄事业。展厅里,他的手稿字迹工整有力,字字都藏着对黄河保护治理工作的严谨与热忱;他用过的办公桌,油漆斑驳,刻满了岁月的痕迹;他穿过的雨衣,补丁摞着补丁,见证了无数个风雨交加的日夜。一张照片尤为动人:他满头白发站在大堤上,手中拄着一根木棍,正俯身勘察堤岸,目光专注而坚定。照片旁边,一行字静静诉说着他的一生:“我的一生,就是黄河的一生。”

他是河北人,却将骨灰撒在了黄河里,与这条他守护了一生的大河永远相伴。

从1946年到2026年,整整80年。80年,在历史的长河中可能是短暂的一瞬;可对于人民治黄来说,这80年,是黄河脱胎换骨的80年,是创造奇迹的80年——人民治黄以来,伏秋大汛黄河再也没有发生过一次决口!

我反复确认这个事实,心中涌起无尽的震撼与感动:是的,一次都没有。

走出展厅,我豁然开朗。黄河,曾是“害河”,是“中国的忧患”,她的咆哮,是对无知的警示;她的泛滥,是对失衡的抗议。如今,80年安澜,母亲河终于褪去了暴戾,静静流淌,滋养着两岸的沃土,养育着一代又一代中华儿女。

一组组冰冷的数据,背后是无数治黄人的青春与汗水,是中国共产党“一定要把黄河的事情办好”的庄严承诺:人民治理黄河80年,建成三门峡、小浪底、沁河河口村、伊河陆浑、洛河故县等干支流水库,全面建成长达1371千米的黄河下游标准化堤防,黄河下游防洪能力从不足60年一遇提升至1000年一遇。

每一组数字,都藏着一段坚守;每一份成就,都凝聚着一份赤诚。

新时代,新征程,“让黄河成为造福人民的幸福河”的号召,呼唤着生态优先、绿色发展。黄河保护治理早已告别单纯的“防”与“堵”,走上了山水林田湖草沙系统治理的新路。数字化监测、智慧水利、生态廊道、文化公园……古老的黄河正焕发着前所未有的生机与活力。

夕阳西下,余晖洒在河面镀上一层温暖的金光。黄河水浩浩东流,载着英雄的精神和人民的期盼,奔涌向远方。大堤之上,烟火寻常,笑语盈盈。这,便是安澜的模样,便是“幸福河”该有的样子。

写作后记

文以载道 河以铸魂

一直想写黄河,一直不敢动笔,因为爱得太深,唯恐表达肤浅。最近看黄河,现场所见,感想喷发。《黄河二题》以看黄河活动为线索,将历史回望、现场感悟与时代思考熔于一炉,拟写出一篇兼具文学温度、历史厚度与思想高度的散文。

文章以“人民治黄80年”为时间坐标,用林则徐治河与人民治黄伟业双线对照,力争结构精巧、立意深远。写林则徐,不流于歌功颂德,而是聚焦其“戴罪”治水的孤勇、严查质量的赤诚、功成仍遭发配的委屈,以细节立人,以风骨动人,更点破旧时代“英雄独木难支、大河难保安澜”的制度之痛,希望令读者扼腕又肃然。写冀鲁豫黄河水利委员会旧址,则以老照片、旧文物、真人真事铺陈历史,从战火中起步的治黄初心,到周恩来总理亲赴一线、王化云一生许河的坚守,几代治黄人前赴后继,再到伏秋大汛80年黄河不决口的奇迹,用事实印证:唯有人民当家作主、举国同心合力,才能真正驯服千年“害河”。

在语言上,追求文笔朴实典雅凝练,写景如“天朗气润”,抒情则“黄河有声,奔涌不息”,叙事沉稳克制,议论直击人心,将宏大叙事与细腻笔触完美融合,流畅大气、余味悠长。

全文以“幸福河”为魂,从历史之问到时代之答,最终落脚于“制度承载事业、人民铸就安澜”的核心主旨,既致敬了林则徐等先贤风骨,也讴歌了人民治黄的伟大成就,更呼应了“让黄河成为造福人民的幸福河”的时代号召。希望达到文有情怀,史有镜鉴,理有深度,既是对黄河的礼赞,也是对民族精神与时代力量的深情告白,短短数千字写出安澜黄河、幸福黄河的故事。

作者简介:赵学儒,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出版散文、小说、报告文学等10余部,策划、编剧影视作品多部。



作者:    责编: 徐倩
附件:
扫一扫在手机端打开当前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