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必近于痴而始真
——读《原上的白鹿》有感
情必近于痴而始真——读《原上的白鹿》有感
少年孙勇,走在中牟,走在黄河滩,走在硝烟和炊烟交缠的东狼、西狼,破布衫兜着田野的风,挑过、背过、扛过日子的清贫,那些麦子、高粱、红薯、棉花、芝麻,红绿黄白的色彩很沉;那暖、那香、那甜,很轻。在《原上的白鹿》中,沉是他本真的文字,轻是缭绕在文字中的诗意。白杨一样的少年,蹚过麦茬、豆茬、瓜秧子,每个脚印都是钤印,每个溅上身的泥点都是命名,成为他携带终身的性情。
《住在秋天的芬芳里》那个17岁的中学生,是晏硕,也是孙勇。书包背带在晏硕的肩上勒出两条向上爬的路,也牵着孙勇的童年往事:庄稼和庄稼活儿。经由晏硕,孙勇把自己走成芦草,走成荷叶,一颗诗心“拽着鱼儿的尾巴,邀请白鹭跳舞”,只是那些蹲墙根儿的人真的老了,年轻一代顺着村落向外延伸的大路小路,一茬儿一茬儿走进了时代的高大与宽阔。回不去的《瓦与树》,丢不掉的初心和乡愁,在农耕遗民们的心里逗留,如同一汪即将干涸的水。
“18岁之前,我和农具是一家人。”“我们一起下地干活,一起回家吃饭,一起躺在架子车上睡觉。那个时候的我们,即便掰块黑窝窝头,蘸着滴了一滴香油的盐水吃,也不觉得日子过得清苦,也从来没有想过彼此会分离。”(《推开农具的门》)穿上军装,一去经年,孙勇再与农具重逢,已是民俗博物馆。“我被眼前的农具‘吓得半死’”“镰刀、锯条、墨斗、刨铲、秤锤、耙钩、锄头、粪叉、抓钩……这些我曾经使用过的农具,站在我面前的时候,它们的巨大力量,使我备受震撼。”记忆里的画面鲜活如初:麦忙天的烈日、晒脱皮的脊背,锯条拉开大树腔肠时的涩香,手握耙钩拾花生的少年……岁月的皱褶里存放着生命的重量,那是被农具锚定的农耕文化的弦歌……
“秋深荷残,老院儿里的花椒果子跟着风儿跳过院墙飞走了,墙头的扁豆秧叶子也黄了。”母亲想要的生活气息,徘徊在几棵树木搭起的矮台上,那里堆放着黄澄澄的玉米,路过的风发出“嘘嘘”的声响,那是老日子的叹息。
特别喜欢那篇《绿地上的蒲草》,“这几棵蒲草就生长在高铁与长途汽车站中间的绿地上。不难看出,这片绿地已经很久没有人打理了,草坪上的垃圾已经污染了蒲草所在的小水洼。”“绿地旁边的工地已开工,脚手架的腿和胳膊如树林般铺展开来”“我一边赶着羊群回家,一边用袖子拭着嘴角留下的蒲黄,肩上搭着前面露脚趾头、后面露脚后跟的沾有蒲草香味的黑布鞋……”
意象中的瓦与树、蒲草,它们的故事会有一个什么样的结尾?
“在城里一个叫瓦库的茶馆里,我看见一摞一摞的瓦,摆放在由树干搭建起来的框架上。那是瓦、树最亲密的时候。”瓦与树,从大河村的夯土中长出来的两种生命,千百次轮回后,又从遗址博物馆来到瓦库茶馆。挡不住,“视觉屏网”时代已经来临,这是新的神话叙事。都市里草木葱茏,被照顾得不惧旱涝,但它们不结粮食。感谢孙勇,他在不经意的文字里留住了青瓦滴水的乡村,留住了河沙与田草,在字里行间行走,遇见的是荒芜的淡泊,也是韧如丝的从容。
孙勇写历史人物和文化遗迹的篇章也很出彩。跟着他的《走进史前大河村》《登鹳雀楼》,一起聆听《贾湖骨笛》,迈步就进了他家的花园和菜园,亲切又家常。再看《杜甫的瑶湾村》《苏轼的“邀约”》《太平村的苏秦》《昌谷的李贺》,眼前那村、那树、那窑洞,无不在唐、在宋。那些人物,一个个又亲又近,喊喊会应声。
“村庄行走在树林间,如一条条承载天下粮仓的大船。大名鼎鼎的赤兔马村、官渡桥村、曹寨村、逐鹿营村……这些分布在官渡古战场周围的村子,存放着袁绍瞧不起曹操的眼神;讲述着许攸到来时,曹操赤脚跑出帐篷的模样,冷兵器拍打着战火烽烟发出的“啪啪”声,拍打得村子东倒西歪,不知今夕是何年。不远处,美男子潘安正挥锄种玉米,没通过宋徽宗审定的圣寿寺双塔至今没封顶……”(《中牟是座“大”城市》)
《瓦子坡》不写瓦,“开封古迹多,城西四十五里瓦子坡……”这唱词激起的是《宋词》中永不消逝的汴河流波。柳永的《雨霖铃》、苏轼的“大江东去”、张择端的《清明上河图》,都浸染过瓦子坡的酒香。宋元明清,勾栏瓦肆,红尘流转的砖头瓦块,它们来到孙勇的字里行间,成为厚重的底色。角儿出场了,申家老太太带领她的族人,“蹚着遮天蔽日的蒿草,义无反顾地走进残垣断壁的瓦子坡”,扎根处长出四座青堂瓦舍的大宅院,“申家大小姐的旗袍拽着村民密集的目光”。富可敌“汴”的申家,受命加固汴京老城墙,有谋略,有算力,不赔还赚。想见当年,劳工们的汗水砸进就地起土烧出的大砖里,一股一股冒青烟;完颜宗望铁蹄南下,瓦子坡一众商人作鸟兽散,女伶们捧着金银首饰素装跪迎东进勤王的大将军……炊烟袅袅,马蹄声声,远去了,又来到眼前。
文章结尾处,一缕从申家子弟口中徐徐吐出的鸦片烟,轻飘飘败落了豪门大户。历史文化宏大成虚影,却借由孙勇点睛的文字显形。“马车走远了,田野里的苇子一点一点擦掉申家大小姐旗袍上的颜色。那把油纸伞,在村民的记忆里,开得越来越清晰。”一帧一帧的清晰画面,无不出自孙勇的捡拾提炼、文意生发,这是他与生俱来的想象力和感受力,是他对小说笔法时空构建的娴熟驾驭。
技巧就是功力。
“情必近于痴而始真,才必兼乎趣而始化。”仅以此话,与孙勇共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