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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口那轮青石磙

【字体:      】     打印      2026-07-23 15:22      来源: 黄河网  

老家院门一侧,卧着一轮敦实厚重的青石磙。它本是块上好的老青岩,经年累月风吹日晒,石面被无数双手磨得莹润如玉。每次回去,只消往这石磙上一坐,盘根错节的烦扰就像晒场上的麦糠,风一吹,便散了。

我是在这轮石磙旁长大的。年少时,只当它是贫寒岁月里最忠实的玩伴,爬上去、跳下来,从没想过它会在我心里扎下那么深的根。

最盼三伏天的夜晚。白日的燥热散尽,母亲摇着蒲扇,与胡同里的大娘婶子们围坐在石磙旁拉家常。我跟邻家孩子捉迷藏,跑累了便一窝蜂争着往上挤,先占着的总要得意半天。晚风从胡同口穿过,裹着田间淡淡的泥土气息,邻里的说笑声忽远忽近,银白的月光把青石面照得发亮。那会儿的日子,清凌凌、透亮亮的,石磙就静静地卧在一旁,把那些月光和笑声,都收进了自己温润的纹理里。

农忙时节,方知这方青石的分量。收麦轧场,秋收碾豆,样样离不开它。那些年日子紧,家里仅靠几垄薄田和父亲微薄的工资,硬是将我们兄妹5个,一个一个拉扯成人。

父亲早年在滑县黄河管理段上班,平日里聚少离多。常言道,麦熟一晌,收麦最是抢天夺时,就怕赶上连阴雨。熟透的麦子一旦发霉出芽,一年的指望便落了空。每到这时,父亲就攒着假赶回来,换上旧粗布汗衫,去抢那季口粮。碾场专挑日头最毒的正午,牲口拉着青石磙一圈圈碾轧,父亲甩一下鞭子,脆生生的短响落下,牲口便紧走两步,石磙碾过麦秸的声响就跟着密了起来。父亲的汗衫湿透了,贴在脊梁上,他时不时拽一把领口,让风透进去凉一凉。空气里全是干透的麦秸和扬起的尘土味,吸一口嗓子眼都发紧。母亲和两个姐姐拿木杈翻场,杈齿插进麦秸往上一挑,底下满地金黄,一股更浓的热气猛蒸上来,里头裹着新麦的甜香。那味道,现在想起来仿佛还在鼻尖萦绕。两个哥哥把碾透的麦秸挑到场边堆成垛。我年纪小,插不上手,就在场边光着脚丫来回跑,递水送馍,脚底板被烤热的地面烫得一跳一跳的,惹得大人们哄笑。跑累了,一头栽进麦秸垛,浑身沾满碎麦糠,汗水混着麦芒黏在皮肤上,又痒又痛。那几天,全家没有一人睡过囫囵觉,直到所有麦粒扬净入仓,悬着的心才算落下。

父母从不怨天尤人,就凭勤劳的双手,把清贫的日子过得稳稳当当。他们常挂在嘴边的,不过是几句老话:“不图光鲜排场,不贪清闲安逸,凭双手吃饭,踏踏实实过日子才是根本。”

日子过得踏实了,他们便有余力照应旁人。每年麦收秋获,谁家缺农具、少石磙,父母从不藏私,主动招呼街坊轮着用——石磙便从这个场院滚到那个场院,帮东家碾完又帮西家,表面的纹路越磨越光,人情却越“碾”越厚。谁家缺人手,父亲就挽起袖子帮忙摊场翻垛;邻家老人身子不适,母亲回来总要端一碗热饭送过去;谁家大人下地顾不上孩子,母亲便领到家里让我照看。母亲读过书,心正公道,邻里拌嘴、婆媳隔阂,都愿找她评理劝解。父亲常说:“人帮人,天经地义。”我们从小看着父母这样待人,等自己出了门、立了业,遇事也照着来。这些年各自遇过坎,可谁也没被真正困住过,总有人伸手扶一把。这哪里是运气,分明是父母借着那轮石磙,在人心里碾出了一条宽宽展展的路。

母亲这辈子扛下的担子最沉。父亲常年在外,家里家外、田间地头的重担,全落在她一人肩上。那时,大姐个头还没长成便揽下大半家务,洗衣做饭、照看弟弟妹妹;大哥跟着母亲下地,犁地收割、驾车拉粮,从不惜力。我印象最深的,是有一年秋天收豆子。赶上连阴雨,地里进不去车子,一捆捆的豆子全靠人往外背。母亲背上的豆捆,比一个壮劳力扛得还要多。几天下来,她腰疼得直不起来,回到家一句话不说,靠着门框要歇好一会儿,之后,该做饭做饭,该喂猪喂猪。第二天天不亮,她又拿着镰刀下了地。日子再苦再忙,她从没说过累,也没掉过泪,可她终日被汗水浸透的衣衫、熬得通红的眼睛,我们都看在眼里。她就像院门口那轮青石磙,被岁月碾轧了千万遍,却始终稳稳地卧在那里,一声不吭。有她在,我们兄妹的心便永远有处安放。

父亲话少内敛,爱整洁,每逢回家,小院总被他收拾得干净利落。后来我才明白,他对庭院洁净的这份执着,与他一辈子对待工作的严谨,本是同一种心性。父亲做了大半辈子人事工作,经手之事皆关乎职工切身得失,他一生公私分明,从不贪占分毫。他告诫我们:“莫生贪念,手伸长了,腰就直不起来了。”走上工作岗位后,我眼前总浮现出他端坐办公桌前的模样——行得正、坐得端。我做人做事,便没有含糊的余地。

成家后,我回老家的次数越来越少,可总觉着心里有个东西牵着。在外遇了难处、受了委屈,就格外想回去,往石磙上一坐,心才算落了地。

如今,我已年过五十,鬓角添了白发。可只要守在父母床前,依旧觉得自己是个没长大的孩子,总想多待一会儿,听他们说说话。

石磙还是那石磙,碾过一代人的口粮,碾过一代人的光阴,如今依旧在院门口静静卧着。父母这一生没给我们攒下钱财,却给了我们最珍贵的财富——立身做人的本分。我们兄妹5个,各有各的日子,各有各的难处,可谁也没走偏过。遇上再大的事,咬咬牙就过去了;手头再紧,该帮的还是要帮。父母传下的这份心性,朴实厚道、遇事能扛,就像那石磙,不起眼,却比什么都金贵。

如今,重孙辈的孩童也回乡了。他们伸出小小的手掌,轻轻拍在石面上,清脆的笑声绕着石磙回荡。他们不晓得这石磙碾过多少麦子、陪老人熬过多少苦日子,可他们打心底亲近这青石,爱它敦实的模样,恋那经年摩挲出的温润。

我正抚着石磙出神,母亲在屋里喊了一声:“甭坐那凉石头了,快进来吃口热乎饭。”

这声呼唤,把我从悠长的岁月中拉了回来。石磙还在,父母还在,这个家就在。

我应了一声,起身朝屋里走去。


作者: 张慧玲    责编: 胡霞 范江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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