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刮碗声里

【字体:      】     打印      2026-07-21 16:32      来源: 黄河网  

银川七月,日头像烙铁。我拐进鼓楼背后的老茶馆,木格窗敞着,屋里却阴凉,烤枣和冰糖的甜香压着门槛往外漫。

店主是个回族老人,白帽,灰褂。他取出一套盖碗,白瓷,蓝边,碗口靛青回纹。抓一把冰糖,几颗枸杞,两粒桂圆,一小撮茯茶,再捏一小撮熟芝麻撒进去。沸水冲下,冰糖在碗底裂响。他拿起碗盖,沿碗口轻轻一刮。

那声音尖细、绵长,像一根银丝从瓷面上抽出来。

我老家在陕南,秦岭南麓。

父亲在挖土豆。红土黏,土豆从土里翻出来,泥裹得严实。他坐在地埂上,从竹背篓里摸出粗陶碗。碗沿缺了个口,是前年冬天在灶台上磕的。他抓一把茶叶扔进去,铁壶里的水还滚着,沸水冲下去,茶叶在碗里翻跟头。他仰脖子灌,喉结动一下,碗底朝天,往地上一蹾,泥点溅起来。他抹一把脸,又弯腰去抠下一窝。

午后给玉米追肥。尿素袋子扛在肩上,锄头挖窝,白粒撒进去,覆土盖上。日头毒辣,收工回来,他坐在门槛上,海碗里的茶已经凉了,端起来便喝。母亲从灶房出来:“凉了倒掉。”他说:“茶凉了,茶性还在。”碗底沉着几片茶叶,他嚼了,苦味漫开,又吐回碗里。粗陶碗不烫手,他攥着,碗沿的豁口硌进掌心。

陕南的水软,从山涧里流来,漫过青石与腐叶,自带清甜。烧开泡茶,茶叶遇水便沉,缓缓舒展,好似重新活过来。

银川不一样。黄河水硬,烧开后水面浮着一层白沫,如同煮豆浆结出的豆皮。直接冲泡陕南炒青,茶汤沉闷,茶香郁结散不开。所以必得放冰糖,配上枸杞、桂圆、芝麻,用甜润中和水质的硬涩。盖碗也自有讲究,碗、盖、托三件成套,少一样便少了韵味。老人把茶碗推到我面前:“刮一刮,糖匀了,茶才甜。”

我学着他的模样,捏住碗托,按住盖顶,碗盖斜倾,顺着碗口轻刮。冰糖碎末在茶汤里打转,枸杞浮起,又缓缓沉落。刮三下,吹开浮茶,轻啜一口。甜味并不直白浓烈,是从茶味里慢慢渗出来的,好似沙枣,外皮干皱,内里绵稠,余甜悠长。甜味淡去之后,茯茶的陈香才从舌根漫上来,带着淡淡的药香,那是岁月沉淀出来的味道。

老茶馆里坐着几个人,谁都不急着闲谈。靠窗的老汉摩挲核桃,摩挲了整整一下午。刮碗子的声响此起彼伏,像是这间老屋平缓的呼吸。屋外烈日灼灼,屋内清清凉凉。茶不单是用来解渴,更是用来留人闲坐。一碗茶可以消磨整个午后,茶水续上五六遍,闲话才慢慢说到正题。人走进茶馆,把屋外燥热喧嚣关在门外,一碗甜茶润过喉咙,抹去了浮躁。

后来我回到西安,带回一套盖碗,也捎了一包陕南炒青。试着用盖碗冲泡家乡的茶,总觉得别扭。陕南茶性子劲烈,叶片粗硕,碗盖一压,茶汤苦涩,冰糖的甜味浮于表层,压不住浓重的涩味。银川的八宝茶配料繁多,茶叶反倒成了配角,被冰糖、枸杞层层裹挟,性子温软平和,一碗茶能品出七八重滋味。

陕南粗陶海碗,喝的是山间潮闷的湿气,是劳作之后急促的喘息。银川白瓷盖碗,喝的是黄河岸边干爽的晚风,是待人接客从容的礼数。一个取山涧清泉,一个用黄河浊水;一个匆匆解渴解乏,一个慢慢闲谈叙话。

父亲后来来过西安。我取盖碗给他泡茶。他手掌宽大,指节粗壮,捏不稳碗托,碗盖一滑,茶水泼湿裤腿。他笑着感慨:“这碗,甜是甜,就是喝着急人。碗口太小,不够润嗓子。”第二天,他独自去菜市场,花两块钱买回一只粗陶大碗,胎厚口阔。泡上陕南炒青,他坐在阳台藤椅上,双腿分开,脊背微微弓着,一碗接一碗慢悠悠地喝。

如今那套白瓷盖碗收在柜子深处,瓷色微微泛黄,碗口一圈回纹磕缺了一小块。每到夏天,我偶尔取出来,放上几粒枸杞,一小块冰糖,沸水冲泡,慢慢轻刮。碗盖摩擦瓷壁,熟悉的声响响起,便想起银川干燥的风,想起老茶馆里从容闲谈的过客。柜子另一格,放着父亲用过的粗陶海碗,碗沿豁口又添了两处,黑褐色的茶垢嵌在缺口纹路里,指尖摸上去粗糙硌手。

两只茶碗,隔着秦岭,隔着黄河。一个要细细轻刮,一个要重重一蹾;一个慢慢调匀滋味,一个随性放下尘劳。

茶味,终究是水土养出来的。人辗转四方,走到哪里,便带着哪里的水土,茶味也就跟着变了。几番辗转,无非是寻一种方式,把日子里的咸苦酸甜,慢慢调匀。


作者: 李海彬    责编: 范江涛 刘杨闻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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