旱獭和冰草两位朋友在一起吹牛。姑且称这两个风马牛不相及的动植物为朋友吧，万物之灵长的人类还不是一样，表面看着相似，到底还是不尽相同的。

旱獭揉着自己圆鼓鼓的肚皮说：“毕竟还是我牛一点。一辈子不喝一口清泉水，平日里饮一点点草尖上的露珠就活得这般滋润。”

“你那算什么。把我连根拔下来，晾到房梁上整三年，一旦放土里，便是春风吹又生。”冰草不屑地白了旱獭一眼，如果它有眼睛的话。

我是在除草的时候想到这个故事的。顶着高原炙热的太阳，我把清理下来蔫巴巴的冰草堆成一堆堆草丘，准备送给牧民做饲料。故事是朋友在酒后讲给我听的，他带着浓重的凉州腔，我听了两三遍才听清楚。望着眼前蔫巴巴貌似屈服了的冰草，又累又热的我愤愤不平：“这怎么是吹牛呢，明明是大实话好不好。旱獭喝不喝清泉水我不确定，可眼前这冰草，却实打实难打交道。”

在这个高原小镇，每到夏天，我们都会在绿化带、小游园里除草，其中最难缠的就是冰草。世事总是如此，越是被打压、不被珍视的，越是野蛮生长，譬如这冰草。大自然中，冰草叶片边缘长满了细密的齿，一副不好惹的样子，实则却是一种优良的牧草。小时候，同样是野蛮生长的我们是不太喜爱冰草的，毕竟我们不是牛羊，不好这一口，一不小心就被它割破手指，留下一道血淋淋的口子。小时候我就知道鲁班的故事，据说，他就是被一株草割破了手指，才受到启示发明了锯子。我颇怀疑作恶的就是冰草。

平整的草坪上，割草机轰鸣着驶过，被剃了头的冰草混迹在观赏草中并不醒目，倒也无伤大雅。满是波斯菊、榆叶梅、马蔺的小游园里，生长随性、迅猛的冰草、大蓟等野草看着格外突兀，只好借我们的手清除。那冰草并不好相与，它根系发达，又武装到了牙齿，相持一番，“嘣”的一声，草根绷断，我们获得了眼前的胜利，长吁一声，志得意满。殊不知，隐藏在地下的根系冷哼一声，暗自蓄力。不几日，又高过身边的马蔺许多了。

那马蔺同为野草，被精心照料着，待遇高了许多，却是一副病恹恹的样子。当初修建小游园，为彰显本土特色，能盛开紫莹莹花朵的马蔺被一丛丛连根挖来栽下，殷勤浇水。总归是不情愿来的，或是单纯伤及了根本，马蔺们拉长着脸，不死不活的，迟迟缓不过劲儿来。倒是冰草，同样被一场说不上好坏的际遇裹挟了来，年年还要被人扯着脖领子揪头拔毛群殴一番，却照样活得有滋有味，把别人的厌弃当成自己成长的养料，一株草愣是活成了强者的模样。

看不到胜利的战争让人绝望。可看着望不到头的绿化带，再看看光洁的广场，有人感慨，要是硬化面积再大一点就好了，再不用除这么多的草了。我心里一动，觉得很有道理，可又觉得哪里不对。

还好，夏天总会过去，不管人们喜欢或不喜欢，马蔺和冰草纷纷在萧瑟的秋风中零落了，它们和人类的战争暂时告一段落。

冷空气从西伯利亚汹涌而来，河西的雪如约而至。

生活在河西走廊的我，见过很多的雪。小时候出门玩耍，即便是在夏天，家人都会嘱咐再加件外套。没人觉得这嘱咐是多余的，村里的痴人双喜就是在夏天冻死的。成年后，我在盛夏时节徒步去祁连山脉最大的天池柴尔龙海，有几公里的河依旧是冰封的。我在厚实的冰面上跋涉了许久，头顶夏日骄阳，脚下却踩着积年的冰川，寒气砭骨，一度恍惚这世界到底真实与否。

童年时，雪下得似乎更多一些，搓绵扯絮，从冬天一直下到春天。村庄里土坯的平顶房，承接了一夜的积雪，木梁不堪重负嘎嘎作响。一清早，房顶上都是清雪的人。人们用木质的推板把厚厚的积雪推到院子里，再用架子车运到大门外，接着炊烟升起，静待另一场雪的到来。

雪下得很公平。落在田野上、森林里，覆盖着小镇红色、灰色的屋顶，铺满了道路、广场、草坪。很多年过去了，我换了个地方清雪。清早起来，从广场开始，把积雪铲进绿化带里，接着是周边的道路，接着是更远一点的背阴路。道路上的雪被过往的车辆压得瓷实，铲开一点缝隙后，几人合力揭起一大块，再踉踉跄跄推到路边，像是撕开一块结痂的伤疤，露出道路黑黢黢的本来面目，和更多的灰白夹杂在一起，斑驳难看。哪有什么“他朝若是同淋雪，此生也算共白头”的浪漫，看看前路还远，年轻的同事从一开始的嬉笑打闹，到最后的沉默不语，也不过是几个小时的时间。

有人感慨：“要是绿化带多一点就好了，我们就不用清理这么多的雪了。”

我突然就笑了。看看被积雪覆盖了的绿化带，我能听到冰草们畅饮的笑声。事情至此形成一个闭环，无解又好笑的无奈。

突然想到了旱獭。这个吹牛的家伙，它的家不用除草清雪，整个冬天都在睡大觉，幸福得让人羡慕。如果它愿意，它一定不会清理落叶，任由它的孩子们踩在枯叶上“沙沙”地走。它一定也不会扫除积雪，抓一把冰凉噙嘴里，在雪地里肆意游荡。

只有我们，铲完冰雪，静待下一场雪与草的轮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