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夏时节的菜市场里，苦瓜从来不是招人喜欢的角色。它不像番茄那样红得显眼，也没有黄瓜翠绿水灵，它疙疙瘩瘩、凹凸不平，颜色沉沉老绿，一副不讨人喜欢的模样。可我每次看到都会买上两根，切片与鸡蛋同炒。朋友见我碗里片片青绿，问我：“不苦吗？”我笑笑，夹起一片慢慢嚼，清苦在舌尖化开，喉间升起一丝回甘。

苦瓜有个极好的品性，那就是不传己苦于他物。民间老话讲得透彻，苦瓜与任何食材同炒同煮，它的苦味只留给自己，绝不染给鸡蛋、肉片或是豆腐。这一点像极了君子。君子身处困顿，自己咽下生活的苦涩，从不把怨气泼洒给身边人。辣椒霸道，所到之处无不火辣；花椒张扬，一入锅就满室麻香。而苦瓜却是温和地守在一旁，你吃你的甜，我受我的苦，互不相扰。

认识一位老人，在院子里种着几株苦瓜。藤蔓爬满竹架，他搬把椅子坐在阴凉里，看瓜一天天长大。有晚辈问他苦瓜怎么吃才不苦，他慢悠悠地说：“苦瓜不苦那还叫苦瓜吗？怕苦就别吃，吃了就别嫌苦。”这话听起来硬邦邦的，回头想想，却比许多甜言蜜语都有用。后来老人搬走了，可那份苦瓜的风骨还长在我心里。

中医里说苦瓜性寒，能清暑涤热、明目解毒。那些让你皱眉的苦东西，往往才是真正养人的。苦瓜如此，忠言亦是如此。我们身边总有一两个宛若苦瓜的人，他们说话不讨喜，从不会哄你开心，可你心烦意乱时，寥寥几句质朴刚硬的话却能让你幡然清醒。他们不甜你口，却清你心。

《菜根谭》里说“嚼得菜根，百事可做”，吃苦瓜大概也是这个道理。由这寻常蔬果，竟能窥见世间风骨，它不和别人比甜，只守自己的本心。长成什么样便是什么样，滋味清苦也绝不遮掩，这份坦荡远比许多精心修饰的甜美更为可贵。想来想去，竟是那苦后的回甘最让人惦记。

原来，我之所以喜欢吃苦瓜，并非味蕾有特殊偏好，而是迷恋那份历经清苦沉淀后的澄明。就像与君子相处，初觉寡淡苦涩，日久方知清正之气。苦瓜不语，却把最朴素的人生道理，藏进了每一次咀嚼之中。

古人以梅、兰、竹、菊为四君子，我却认为苦瓜也该算上一席。它不幽香，不挺拔，也不孤傲，更不隐逸，它本本分分地自持清苦，清清白白地生长。这样的君子，苦是苦了点，可细品之后，喉间绵长的清甘，是世间所有甜腻滋味都无法替代的纯粹与安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