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生守河 只为你向往的那片海
后半夜的办公室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我正看着黄河调水调沙连日来的水位记录,与往年的数据一一对比分析,手机在摞得半尺高的防汛资料上震了两下,我拿起来点开,是去威海游玩的女儿发来的消息:一张照片,一段文字。
“妈妈,那香海的海水通透得像果冻蓝,澄澈透亮,风景可美了。”
我盯着这行字,脑海里瞬间勾勒出她的模样——海风一定吹乱了她的碎发,她眯起眼睛,像小时候仰起脸接雪花那样,让阳光铺满整张脸庞。我心底漾起暖意,弯了弯嘴角,指尖轻轻敲击:“哦,那就趁休假好好玩,多拍些照片发给妈妈看。”
紧接着,她又发来一条,没再说海有多美,倒是惦记起我来:“妈,黄河调水调沙又开始了吧,这几天你是不是天天往黄河滩跑?出去可要做好防晒,常年风吹日晒,你脸上的斑又重了。等你退休了,我要带你来看海,把我见过的美景,让你一一看遍。”
我的手指停在屏幕上,半天没动。这番话像一根细针,轻轻戳中心里最软的地方,20多年积压的愧疚,猝不及防地漫上心头。
一场看海的约定,几乎贯穿女儿的整个童年。
清晰记得她小学二年级的那个暑假,语文老师布置了一篇游记。她跑过来搂住我的脖子,眼睛亮得像黑葡萄:“妈妈,小朋友都写在海边挖沙子、捡海螺,说海水可蓝可蓝了,你和爸爸带我去一趟好不好,我听话,保证回来一个人乖乖写作业。”
我蹲下身,轻轻拭去她额上的汗珠,柔声许诺:“乖,等妈妈忙完这阵子,开学前肯定带你去。”只是我忘了,黄河汛期年年如期而至,从来不等任何人。
那个暑假,女儿独自在家写完暑假作业,又背完了下学期的全部古诗。日日翘首等待,可满心期盼终究落了空。开学前的一天晚上,我看到她伏在窗台,小小的肩膀一耸一耸,眼泪一滴一滴砸在窗沿上。我在门口站了许久,终究没进去。
第二年,她又满心期待提起看海。我依然抽不开身,外出查勘河势时,索性捎上了她。站在宽阔的黄河岸边,看滔滔浊浪奔涌东流,我牵着她的手轻声宽慰:“你看,黄河一路奔向大海,你看见黄河,也算见过大海了,你可以告诉小伙伴,你见过黄色的‘大海’,还做了一天小守坝员。”她望着翻卷的浪花,没有说话,只是把我的手攥得更紧了。这么多年,我一次次许下承诺,又一次次无奈失信,反复对她说:“乖,再等等,下次一定。”
孩子纯粹的期盼,终究耗在年复一年的汛期。别人家的夏天,是蝉鸣海风、踏浪消夏的惬意;女儿的夏天,却是脖子上挂着钥匙独来独往,或是辗转寄居在姥姥、奶奶家。
后来,她上了中学,褪去了稚气,不再念叨去看海,也不再追问出行的日期,她悄悄把那片蓝色藏进了心底,学着体谅,学着包容,独自扛着那份遗憾慢慢长大。
对我们黄河一线职工来说,从蝉鸣沸天的盛夏,到秋风浸凉的十月,每个汛期,都是全年神经绷得最紧的时刻。上游来了多少水、哪段河势变化了、哪个坝垛可能出险情……这些事桩桩件件悬在心上,家里的事,自然就顾不上。20多年,数不清的日夜,都在日复一日的巡堤守险中悄然而逝。
这些年,我错过了一场场家长会、运动会,错过了她的中考、高考关键节点,错过了她成长路上同样需要母亲陪伴的一个个“汛期”。当年那个拽着我的衣襟、憧憬大海的小丫头,悄然长大,有了自己的工作与生活。她终究没等到我,便独自背起行囊奔赴大海。她发来的照片里,海水真的像她说的那样澄澈湛蓝,她站在浪花边笑,海风吹乱了她的头发,跟我想象中的模样不差分毫。
“叮铃铃——”值班电话的铃声骤然响起,我回过神,一把抓起听筒。
夜色沉沉,河风骤起。手机屏幕依然亮着,女儿那句“等你退休了,我要带你去看海”又一次映入我的眼帘。我伸手按灭屏幕,平复心绪,将笔尖重新落于工作笔记,新的汛期值守,已拉开序幕……
本文作者系河南濮阳第一河务局职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