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渐深，山野林间成了蝉的乐园。一日清晨，友人邀我去城郊山脚的杨树林捉蝉龟。

踏入林间，阵阵清凉扑面而来，心头燥热顿时消散。我细细打量周遭，树上留存的蝉蜕大多小巧，如今放声鸣唱的，多是身形袖珍的蟪蛄，模样玲珑可爱，鸣声清亮悦耳。这类蝉平日里数量不多，叫声格外动人。

蝉，古称蜩，俗名知了。北方常见的蝉分为蟪蛄、蚱蝉、寒蝉、斑蝉四类，尚未脱壳的若虫，人们叫它知了猴、蝉龟。这种小巧的蟪蛄，儿时我们唤作“景景”。对比个头壮硕、俗称“节了”的大蝉，它“哇咿呀、哇咿呀”的悠长叫声，颇有“犹抱琵琶半遮面，未成曲调先有情”的韵味，格外牵动人心。

《诗经·豳风》有言：“五月鸣蜩，雄者能鸣，雌者无声……鸣于夏者曰蜩。”蝉鸣始于农历五月，是极具代表性的物候现象，也因此被纳入二十四节气七十二候之中。时序有先后，最先登台的便是“景景”；待近小暑，才是“节了”的主场。这片杨树林里大蝉数量稀少，“吱吱”的嘶鸣少了乡野间铺天盖地的声势，听来反倒清浅柔和。

林中蝉声错落交织，风声拂叶、清泉漱石、池畔蛙鸣、草丛虫吟、林间鸟啼与之相融，浑然天成。我不曾仔细观察，不知这些林间鸣虫是否与别处不同，从拂晓唱至黄昏，待到月上柳梢方才停歇。

整片杨树林占地数十公顷，我们走了大半林地，一只蝉猴也未曾寻得，耳畔却始终萦绕着连绵不绝的蝉鸣。声声蝉鸣并未让人失落，反倒带来满心愉悦。“景景”声绵长细碎，“节了”声短促清脆，一长一短相互应和，恰似檐下风铃轻摇，又如山间清泉淙淙淌过青石，生出轻快灵动的美感。

望着枝头鸣蝉，静心聆听，一缕怅然涌上心头。古人道蟪蛄不知春秋，枝头成虫仅有一季盛夏的光阴，转瞬便走完地上岁月。可即便生命有限，它们仍拼尽全力放声高歌，尽情赞颂仅有的夏日光景，这般热忱世间少有。

蝉本栖于山林，自地底破土，攀向高枝，从暮春直至深秋，终日迎风沐日，不知疲倦地放声啼唱。此起彼伏的蝉声充盈林间，为何王籍会写下“蝉噪林逾静，鸟鸣山更幽”，我暗自揣测，想来诗人也曾漫步深山，于此起彼伏的虫鸣鸟啼间，品出山林独有的空旷清寂。

蝉鸣是独属于夏日的天籁，遍布世间每一处山野。我原以为蝉入夜便停止鸣叫，可辛弃疾笔下有“明月别枝惊鹊，清风半夜鸣蝉，稻花香里说丰年，听取蛙声一片”，朱自清《荷塘月色》亦写道：“树缝里也漏着一两点路灯，没精打采的，是瞌睡人的眼。这时候，最热闹的要数树上的蝉声和水里的蛙声。”想来夏夜确有鸣蝉，只是我不及二位文人细心，未曾留意。

听蝉，亦是品读人生。小小蝉虫，自古便深受文人雅士喜爱。骆宾王《在狱咏蝉》：“西陆蝉声唱，南冠客思深……无人信高洁，谁为表予心。”苏轼《溪阴堂》落笔清雅：“白水满时双鹭下，绿槐高处一蝉吟。”我最偏爱虞世南的《蝉》：“垂缨饮清露，流响出疏桐。居高声自远，非是藉秋风。”诗人寥寥数笔，既描摹蝉栖高饮露、鸣声清远的姿态，又借蝉喻人，道出品行高洁之人，不必借助外力，自能声名远扬的人生道理。

年少初读这些诗词，便已心生触动；如今置身盛夏浓荫，耳畔蝉鸣声声，再细细品读，心底依旧漾起融融温热。静听蝉鸣、体悟生命，一份抛开俗务纷扰的恬淡安然，缓缓漫上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