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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铜不语

【字体:      】     打印      2026-06-30 15:39      来源: 黄河网  

去宝鸡那天下着小雨。车拐进渭河河谷,雨停了,山上槐花开得正盛,空气里飘着甜丝丝的香。石鼓山不高,青铜器博物院就坐落在山顶,像从山体里长出来的一块巨石。

进馆前,我在山路上站了一会儿。山下是渭河,河水不急,河滩上有几头牛在吃草,旁边是正在建设的高楼。三千年前,周人也站在这里看过同样的山水。也许他们看到的更开阔,没有高楼遮挡,只有水、草、天,和风。三千年过去了,河水还在流,山还在原地,只是岸上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

展厅里光线很暗,不是昏暗,是那种特意营造的静谧,让人的眼睛和心都慢慢沉下来。何尊在展厅中央,拥有独立的展柜,灯光打在它身上,泛着幽幽的青光。那光不是亮的,是沉的,像从铜器内部透出来的,带着三千年的呼吸。

它不大,高不到四十厘米,口圆体方,通体饰以饕餮纹、蕉叶纹,腹部有四道扉棱。隔着玻璃,我看不清内壁的铭文。但我知道它们在那里——122个字,刻着周成王对宗小子的训诰。其中四个字:“宅兹中国”。这是“中国”一词最早的文字记载。

讲解员轻声说,那时候的“中国”,不是今天的国家,是“天下的中心”。但三千年前,我们的祖先已经有了“中国”的意识。他们站在这里,望着中原的方向,说:“我们要住到天下的中心去。”那种自信,穿越了三千年的尘埃,依然清晰。

我在展柜前站了很久。不是为了看懂它,是为了感受它。三千年,它埋在地下,被泥土和时间一层层包裹。1963年,贾村镇的农民陈堆在屋后刨土,刨出了它。他以为是废铜,放在窗台上,后来又卖给了废品收购站。如果不是宝鸡市博物馆的工作人员及时发现,也许它已经化成了铜水。可它终究还是活了下来,像一个命硬的老人,等到了该等的人。

旁边有一位父亲带着孩子,七八岁的男孩趴在玻璃上往里看,鼻子压扁了。父亲轻声念着铭文上的字,儿子听不懂,但很安静,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件青铜器。我忽然想,这孩子长大了也许不会记得今天,但何尊会记得他——三千年来,它见过无数张趴在玻璃上的脸。有农民、有学者、有游客、有孩子。它不说话,只是静静地立在那里,任人打量。

出了展厅,我在山上走了一段。石鼓山上有一条小路,两旁种着柏树,阴凉得很。路边的石凳上坐着一个老人,手里拿着收音机,正在听秦腔。调子很高,很亮,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又像是从这片土地上长出来的。

我在他旁边坐下来。他没看我,继续听。秦腔唱的是《周仁回府》,声音沙哑,但中气十足。山风很大,把调子吹得忽远忽近,像是在跟谁说话。

“大爷,您也来看文物了?”我试着搭话。

“看了。那里面好东西多得很。”他拍了拍石凳,“这个博物馆修得好,以前这里是荒山,我小时候来放羊。”

“您知道何尊吗?”

“知道。在中间那个玻璃柜子里。”他顿了顿,“好东西,好在那里面的字,写着‘中国’。”

“您认识那两个古文字?”

他笑了,露出一口黄牙:“不认识。但我知道它在里面,馆里的人说的。”他指了指脚下的山,“祖上传下来的东西,看着心里踏实。”

他不识字,但他来过很多次,每次都要去看何尊。他不研究历史,不懂纹饰,只是觉得那件东西和自己有关。他说不上来为什么,就是觉得看完心里就踏实了。

我站起来和他道别。他说:“你从外地来的吧?多看看,好东西多着呢。”

下山路上,我回头看了一眼。他还坐在那里,收音机搁在膝盖上,望着远处的渭河。夕阳照在他身上,把他晒成一座铜像。那一刻,他多像一件青铜器——沉默,坚韧,守着一片土地和一段记忆。

何尊不语,但铭文在那里,替它说了三千年。那个不识铭文的老大爷,那些趴在玻璃上的孩子,那个偶然刨出它的农民,还有我从千里之外赶来,都是为了看一眼。看完,心里就踏实了。

因为那件青铜器上,老祖宗铭刻着“宅兹中国”。中国在这里。从周秦到如今,从何尊到你我。


作者: 李传欣    责编: 范江涛 刘杨闻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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