萤火虫停了
小时候住在乡下外婆家,到了夏天的晚上,外婆就会把竹椅搬到门口,我躺在她的腿上,满鼻子都是她衣服上肥皂的味道。天还没有完全黑下来,稻田里的青蛙就叫了起来,此起彼伏的叫声像是在比赛。风从田埂那边吹过来,带着热气,泥土和快要成熟的稻子的气息混在一起。外婆用蒲扇给我赶蚊子,一扇一扇,轻轻地扇着。
这时,外婆手中的扇子停了下来,“萤火虫来了。”
我睁开眼睛。
稻田上空真的出现了萤火虫,起初只是零星几只忽明忽暗地飞舞着,好像有人点燃了火柴。后来越来越多,几十只、几百只在稻穗上方低空飞行。它们发出青黄色、很柔和的光,一点都不刺眼,就像稻子自己发出的光一般,萤火虫飞得慢,一只接着一只,仿佛身后拖着一条可以发光的尾巴。
和表哥一起去河边,外婆给了我一个干净的玻璃罐,在瓶盖上用钉子扎出一些小洞,用来装萤火虫。表哥比我跑得快,赤脚走在田埂上,手里拿着瓶子晃来晃去。我在后面追着喊:“等等我!”,他却不等我,继续往前跑。
捉萤火虫要有耐心,不能用手拍打,要等它停在稻叶上,或是飞得很低的时候,轻轻地拢住。我手小,拢不住几只,表哥比我厉害,一晚上能捉到十几只。他把萤火虫放进瓶子里,举到我面前说:“你看,像不像灯?”
玻璃罐里的萤火虫到处乱窜,尾部一亮一灭,凑近了还能看见它们薄薄的翅膀和发光的尾部,外婆说,这是萤火虫提着灯笼。我问外婆:“为什么萤火虫要提灯笼呢?”“找回家的路。”
之后我把捉到的萤火虫放进蚊帐,熄了灯,它们就在帐子里慢慢地飞来飞去,时明时暗。躺在床上看着这些“星星”,感觉天上所有的星星都落进了我的帐子里面。那时候我觉得,如果每天都能有萤火虫该多好。
萤火虫的生命很短,到了第二天早上,瓶子里面总会有一些死去的萤火虫,肚子上的光芒不见了,就像熄灭的小灯。外婆说,它们回去了。我不相信,还是把它们放在窗台上,让风吹走。
那年夏天很长。我们在院子里吃晚饭,有凉拌黄瓜、丝瓜汤,以及外婆腌制的咸鸭蛋,蛋黄流着油,我用筷子一点一点地挖着吃,可以吃很久。吃完饭就躺在竹床上乘凉,听外婆讲故事。虽然外婆没什么文化,但她知道的故事很多,牛郎织女、田螺姑娘……讲到一半就会打起瞌睡来,扇子掉在了肚子上。我一个人看着天上闪烁的星星,又看看稻田里发光的萤火虫,感觉它们是一伙的,都在安静地发光,不说话。
后来我离开了外婆家,到城里读书。城市的夏天没有萤火虫,只有路灯,光线非常刺眼。有次暑假回去,稻田还在,萤火虫却变少了,表哥也搬走了,听说去广东打工了。外婆坐在门口,蒲扇放在膝盖上,我陪她乘凉,等了一晚上,只见三两只萤火虫在黑夜中孤零零地亮了一下,又暗了下去。
外婆已经不认识我了,她看着我就像看一个陌生人一样,嘴里含混不清地说着什么。我不知道她在说什么,但她的声音很轻柔,和以前给我唱童谣时一样。
去年夏天我回乡下,外婆去世后,老房子被拆了,田也卖掉了,家门口修了一条水泥路,还安上了太阳能路灯。我站在那里很久,等到天黑,也没等来萤火虫。
一只也没有。
站在路灯下,我会想到玻璃罐、蚊帐中飞舞的小光点,又会想起外婆说过,萤火虫是在寻找回家的路。
它们找不到了。
我也找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