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乡麦事
这儿是粮食主产区,我们和麦子、玉米熟稔又亲切。
夏天,是麦事登场的季节。
其实,真正的麦事得从上一年霜降时算起。那时,人们摇耧播种,把一粒粒希望播进泥土,让它们默默在泥土里生根、发芽、抽叶、长穗。当暮春的暖风缓缓漫过乡野,麦田便一日日热闹起来。此时的热闹,是绿色的,蕴含着宁静和希望的绿。
在田野放眼望去,无边无际的青麦铺展在平原之上,层层绿意起伏绵延,连着村落、牵着沟渠,一直伸向远方。田埂横平竖直穿插其间,像一幅幅精巧又粗犷的象棋棋谱,当我远望麦田时,总想是谁在运筹帷幄,是谁在指挥这“千军万马”般的麦苗大军。
时光继续向前,转眼,到了麦子扬花的时节,此时,是村里最温柔的日子,整片田野都浸在淡薄微甜的花香里。我曾用力吸着鼻子,却嗅不到麦花之香。父亲笑着说,因为你不是种田人,不熟悉它们的味道。后来,等我嗅到麦花香气时,父亲已经离开了我们。麦花淡淡的香味滞留在心头,成为永远的遗憾。
我沿着田埂走,麦芒蹭着裤脚,沙沙的声响里藏着庄稼人一整年的盼头,也藏着我们这群天真儿童无忧无虑的时光。那时,村里同龄的孩子有十几个,皆在一个班上课,放了学便像小鸟一样往麦地里跑。我们玩得最多的是“抓人”,在齐腰高的麦丛里你追我赶,麦秆被踩得噼啪作响,惊起一群群麻雀扑棱棱飞向远处的杨树林。我们总是被大人呵斥和阻拦,那时,心里还愤愤然,腹诽过每一个呵斥过我们的大人。成长总是教会人许多事物,并为当年的无知而羞愧。这么多年过去了,羞愧如芒刺般扎在心里。
不过,那时,我们也不是只顾着玩,还会帮大人干活。割草、喂猪、喂鸡、喂羊,下地拔草、松土、施肥、浇地、收麦,跟在大人身后捆麦捆、拾麦,在打麦场扎紧装满麦粒的布袋。几天工夫,皮肤晒得黝黑,小手有了茧子,我们也不叫屈,因为我们有着麦子一样的坚韧和皮实。我们跑起来时脚下生风,从田埂这头跃到那头,快得像一只兔子。
很快,到了灌浆时节,细碎的麦花渐渐落尽,穗子慢慢鼓胀起来,青绿色的麦浪愈发沉实,浅浅的金黄爬上麦尖。阳光日复一日照着麦田,风吹麦浪、金光摇曳,沉甸甸的麦穗弯下腰身,处处皆是丰收在望的模样。空气中浓郁的麦香愈发醇厚。农人望着满目金黄,眉眼间是藏不住的欢喜与期盼。
待麦子全然成熟,田野便迎来热火朝天的麦收时节。我们这儿村和村挨得紧,各个村的村民在田里见了总要问候一声,“赶紧收麦了,咱要和老天抢时间呢!”言语间是丰收的喜悦,还有彼此的祝福和希冀。
此时,没有比祝福麦子丰收更扎实真诚的了。
田野里处处是忙碌的身影,乡亲们迎着晨光下地,手握镰刀收麦。到处是“擦擦擦”的割麦声。金黄的麦秆纷纷倒下,整齐码放在田地里。打麦场上,打麦机昼夜不停地响着,奏响丰收的乐章。
时间是连续性的,麦事也是连续性的。一场麦事下来,比现代工厂的流水线节奏还紧凑,割麦、捆麦、运麦、打麦、扬麦、晾麦,直至装进粮仓,麦事才算结束。只有在农村打过麦子、捡过麦子的人才能真切懂得“颗粒归仓”四个字的含义。
这个夏日,晴光正好,我回了乡下老家。田垄间的麦子熟了,金浪层层叠叠,风一吹便簌簌作响,像铺了一地碎阳光。而忙碌的农人正忙着收割。不过,现代化的收割机代替了曾经的人工劳动,轰鸣声里,金黄的麦秆被卷进机器,麦粒哗啦啦落进袋子,麦茬被粉碎后翻进土里,麦子的每一部分都有了去处。至此,田野里的金色浪潮宣告落幕,只留下满世界的麦香,在风里飘得很远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