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 菜
“红米饭那个南瓜汤哟,咳罗咳。挖野菜那个也当粮哟,咳罗咳。毛委员和我们在一起哟,咳罗咳。餐餐味道香,味道香。”
这首《毛委员和我们在一起》的歌曲,是我在中学时代学会的。此曲创作于1965年,剧作家唐山樵为歌舞《井冈山颂》赴井冈山采风,根据老红军口述的革命往事提炼而成。歌曲以江西民歌为基调,曲调轻快明朗,用质朴的生活叙事,展现了红军的革命乐观主义精神。
然而,真正对这首歌有了深刻理解,还是在青藏高原。
2014年8月,因工作需要,组织派我前往黑河黄藏寺水利枢纽工程参与工程筹备工作。
在兰州,经过简短动员和任务明确后,我们来到了青海省祁连县,与先期在此开展筹备工作的黑河流域管理局谭处长相会。
安顿好后,我们外出吃晚饭。这顿饭非常丰盛,有手抓羊肉、大块的牦牛肉,我们好久未见,餐桌上自然少不了青稞美酒。用餐时,我只简单吃了一点牛羊肉,便没了胃口,提出想吃点素菜。老谭对我说,在这里得学会吃牛羊肉,本地的牛羊肉味道好,都是当地产的,也相对便宜。当地人常说,这儿的羊“吃的是冬虫夏草,喝的是矿泉水”,反倒是蔬菜比较缺乏。接着,他给我讲了黄河勘测规划设计研究院有限公司在黄藏寺水库库区进行移民调查时的情况。当时,几位同志住在宾馆,午饭、晚饭都在街上解决,自然也少不了牛羊肉,没过多久,一个个都口腔溃疡,嘴唇干裂。最后,领队只好每天给大家发一个苹果补充维生素。
听他讲完,我思忖了一下说:“我们以后要在这里长期工作,最好有个固定的办公和住宿地点。我们租套房子,置办上餐具,自己做饭,工作、生活都方便。”
老谭表示:“那样最好,大家心里也踏实。我可以给大家做饭,我喜欢下厨,手艺也不错。随后,我便着手租房子安顿。不过,饭菜恐怕还得以牛羊肉为主。青藏高原就是这样,蔬菜难种植,多是从甘肃张掖运过来的,也有一小部分来自西宁。”
后来,我们租了房子,买了锅灶,开始自己做饭。正如老谭所说,肉、蛋、奶都不缺,特别是牛羊肉,价格相对低廉;而蔬菜在整个县城都不多见,即便有,也不太新鲜。好在有了自己的小食堂,加上老谭的好手艺,我们的伙食总体上还是丰富可口的。
9月的一天下午,我们到县政府沟通黄藏寺水利枢纽工程移民安置规划的相关事宜。结束后,我让其他同事先回驻地,独自走向了八宝河。
八宝河是祁连人民的母亲河,发源于祁连山南麓景阳岭南侧拿子海山,源头海拔约3870米。河水自东向西流淌,上游被称为“俄博河”,中下游统称为“八宝河”。它流经祁连县的峨堡镇、阿柔乡和八宝镇,最终在祁连县宝瓶河汇入黑河,是黑河的重要支流,流域集水面积达2508平方公里。县城段的河岸修葺一新,建有橡胶坝、节制闸,两岸装有栏杆,铺着大理石和花岗岩,左岸采用了路堤结合的形式。
我沿着左岸向上游走去,八宝河水滚滚流淌,两岸树木枝繁叶茂。河的右岸,成群的牛羊在山坡上悠闲地咀嚼着青草,或许一不留神还能吃到冬虫夏草。几只机灵的山羊,几乎要爬到山顶,远远看像岩羊。
一路上,我看着,笑着,思索着,这般景象,在内地是极少看到的。我想起了家乡豫剧《朝阳沟》里的唱段:“牛满坡羊满山,像彩色照片。小牧童喝一声打了个响鞭。”可在这里,只有壮丽的风景,却难觅牧童的身影。后来,当地的朋友告诉我,这里的人们一大早把牛羊赶出去,便各自忙活去了,牛羊自由自在地觅食,饮山泉,是真正的“原生态”放养。
走了大约一公里,来到一片新开发的公园。这里是八宝河畔的一片湿地,生长着高大的柳树、榆树等乔木。路边是近几年建公园时新栽的冬青等灌木,风景很好。山下是八宝河,河边是城市公园,我怀着好奇心,沿小路向公园走去。路边灌木丛中有许多野菜,模样像我们老家的荠菜,又像蒲公英。我眼前一亮,这不就是上好的野菜吗?
在我的老家,田野里生长着大量野菜。春天,我会去挖一些,或在集市上买点,味道不错。想到这里,我走上前去,在灌木丛中掐了几棵查看,非常鲜嫩。许是这里大树成荫,常年少见阳光,落叶堆积形成的腐殖土异常肥沃。这些野菜鲜嫩纤弱,并无特殊气味,我满心欢喜,忙掐了一大把。
回到驻地,我请老谭看这些野菜:“你们常年在西北,看看这野菜怎么样?长得倒像我们老家的荠菜和蒲公英,但它个头大,叶子也宽,我拿不准能不能吃。不过非常鲜嫩,看来当地人是不吃这个的。”
老谭看了说:“你从哪儿弄的?这确实是好东西,是能吃的野菜。我在兰州下乡时吃过,没问题。当地人常年以肉食为主,对菜兴趣不大,外地运来的买点就行,不像我们内地人喜欢吃些野菜,所以这里的野菜一般没人挖。你说那地方又在路坡灌木丛,牛羊进不去,自然长得好。”
我一听高兴了,说:“这样一来,我们的青菜问题就解决了,灌木丛里有很多,这些野菜够我们吃一个夏天了。”
接着,我和老谭把这些野菜挑拣、清洗干净,老谭说:“把菜焯水,可以凉拌,也可以炒着吃。”我说:“我们老家也这么吃,还有人蒸着吃。”当晚,餐桌上便添了两道菜,一炒一拌。
第二天下午,我从房间拿了一条编织袋,又去了城市公园,熟门熟路走下小路,在灌木丛中掐野菜。过程中,有藏族老乡路过,问我干什么。我说:“挖野菜吃。”他们笑着说:“这是牛羊都不吃的青草,不如我们山上的好。”
因常到西北出差,我对藏族、维吾尔族和蒙古族同胞比较熟悉,他们总把我们吃的青菜称作“草”。曾听一位藏族朋友讲:“到了郑州,不让吃肉,尽给上些草,却让我们喝酒,没等肉和主食上来,人就醉倒了。”虽是玩笑,却贴近生活:少数民族地区吃饭以肉为主,而中原地区习惯先上凉菜佐酒,酒过三巡才上热菜,往往客人等不到主食上桌,人已醉了。
我扛起野菜回到驻地,焯水后,整整塞了大半个冰箱。同事们笑着感谢我找到这些美味,老谭说:“局长为了让大伙儿吃好,这么大年纪还去挖野菜,大家就是拼了命也得把工作干好。”听了这些朴实的话语,我十分感动。
说实话,老谭做的菜确实好,就连野菜也做得有滋有味。一天,省里领导来祁连出差,顺道看望我们。晚餐有当地的牛羊肉,最具特色的还是我们的野菜。老谭用辣椒炒了一盘,又用炝了油的蒜汁凉拌了一盘,色香味俱佳。席间,老领导说:“我还担心你们在这里的生活,下午还跟县里说要多关心你们,没想到你们把日子过得有滋有味,别有洞天。”我给他讲述了这些菜的来历,以及藏族老乡说“草”的趣事,大家哄堂大笑。
祁连的野菜,成了我们驻地的“地标”食材。领导回西宁后,向水利厅的朋友说起这段趣事,朋友立刻打电话调侃:“什么时候把你们祁连的特产带点过来?”
我说:“周末就回去,你提前准备好肉馅,咱们在你家吃饺子。”
周末,我一大早去公园,摘了大半编织袋野菜。中午抵达西宁后,大家一起动手,先拌了凉菜下酒,剩下的包了野菜馅饺子。众人喝着,吃着,连连称赞:“这真是个好东西。”
这就是野菜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