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在手腕上的表
“六一”前一天晚上,我收拾旧物,翻出一支早已写不出字的圆珠笔。笔杆上还贴着褪色的卡通贴纸,是二十世纪九十年代小卖部里最受欢迎的款式。我握着它,那个抬起左手腕、煞有介事看一眼的动作,又浮现了出来。这个动作藏在我记忆里近三十年,像收进抽屉里的发条,被这支笔悄悄唤醒了。
童年时,我们都在手腕上画过表。圆珠笔最适合,蓝色、黑色都行,一笔画圆,再点上十二个刻度。时针和分针的位置全凭心意:有人指向五时,那是动画片开始的时间;有人指向十二时,那是吃午饭的时间;而我每次都画在三时三十分,因为那是放学的铃声响起的时间。画完还要举起手腕给同桌看看,像是真的戴了一块手表。
墨水会渗进皮肤纹理,仿佛成为身体的一部分。洗手时母亲看见了,问我:“画这个有什么用?”她不懂,这块表用处可不小。有了它,课间玩弹珠时可以“计时”,尽管指针从来不动;有了它,排队买冰棍时可以假装看时间,显得自己很忙碌;就连蹲在路边看蚂蚁搬家,也能像大人一样一本正经地说自己在观察世界。
这样的表,最大的好处是永远不会走快,也不会走慢。它指向一个并不存在的时刻,一个只属于自己的时区。在那个时区里,一分钟可以长过一个下午,一天可以短过一声下课铃。我们不需要知道现在是几点,因为我们拥有全部的时间。这种奢侈,是在戴上真正的手表之后,才渐渐明白的。
后来我有了第一块电子表,数字不断跳动,精确到秒。再往后有了指针表、手机、智能手环,时间被切割成无数碎片,塞进日历、闹钟与日程提醒中。我成了一个事事准时的人,却再也找不到当年举着手腕假装看时间的从容。时间不再是陪伴着我的好友,而是一枚不知疲倦的钟摆,每一步都在倒计时。
儿童节那天,侄子跑过来,举着圆珠笔说:“叔叔,给我画一块表。”我蹲下来,在他细小的手腕上画了一个圆。我把指针指向四时,问他为什么选四时。他想了一会儿,说:“因为这个点妈妈就下班了,就能来接我了。”我忽然鼻子一酸,这个五岁的小孩,正在用一块画出来的表,等待着他最想见的人。
那块画在手腕上的表,指针永远不会走,却比任何一块名表都“准”。它指向的不是时间,而是盼望。侄子举着手腕跑去给妈妈看,跑得飞快,仿佛跑进四时,就能跑进妈妈的怀里。我站在原地,抬手看了一眼自己空空的手腕,那段近三十年的时光还没有褪色,它一直跟着我,走得很慢,慢到一生只走一格,从童年走到此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