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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影中的母亲

【字体:      】     打印      2026-05-28 10:06      来源: 黄河网  

前几日就听说玉渊潭的樱花开了,不曾想已经开得如此绚烂。一进西门,满眼春意盎然。粉白的樱花如云似霞,美不胜收。游人摩肩接踵,热闹却不喧嚣。我们选择了一条人少的小路,抄近道去南山观樱区。

路上不时有身着汉服的少女倚树拍照,或巧笑倩兮,或美目盼兮,惹得七八岁的小宝忍不住多看几眼。她们鬓边都戴了一朵别致的小花,在明媚的春光下格外动人,让我也看得有些入神……

4年前,我和母亲来此踏春和祭奠爷爷,曾在这里走散。当时,我只顾着给小宝拍照,却没留意到母亲未跟上来。等我发现时,已找不到母亲的身影。打了几遍电话,始终没人接,只好留在原地等,一边陪小宝捡花瓣,一边四处张望。

额前的头发有点儿遮挡视线,我把它轻轻地掖在耳后。不经意间,瞥见前方不远处站着一位老太太,头戴花环,正朝我们不住地招手。我有点纳闷,便眯起近视的双眼仔细打量。小宝猛地把手心里的花瓣往地上一扔,欢快地扑上前去。

那老人不是别人,正是我的母亲。与出门时有所不同,居然赶时髦,也学着年轻人鬓边簪花,我一时竟没有认出来。接过她手里的大包小包,这才注意到,满头银发的母亲,在一丛粉色的桃花簇拥下,刺眼又美丽。

母亲上年纪后特别爱买东西,尤其喜欢买保健品,像什么降压手表,明明没用,非要买来试试,我常常责怪她乱花钱。公园里的东西一般都比较贵,这种时令花环肯定不便宜,除了能在公园里戴一会儿,拿回家都嫌它占地方。

心里隐隐有些不悦,可看到母亲眉头藏着几分欢喜,我就硬生生把到嘴的话又咽了回去。随口夸了句:“什么时候买的啊,还挺好看的。”

母亲竟羞涩得像个天真的孩子,连忙摆手:“不是买的,只因多看了两眼,一个好心的姑娘就送给我了。”说话间急忙取了下来,给一旁的小宝戴了上去。戴上花环的小宝心里美滋滋的,紧紧地拉着我们的手,一蹦一跳地向老地方跑去。

前方有一处坡地,我们经常来玩。每年秋天,能看到一大片金色的花海;春日里,除却枝头的春色,林间的地面还有些荒凉。只要稍稍弯下腰,拨开地上的枯枝黄叶,就能看见一簇簇的野菊花幼苗,正探头探脑地给春天添上一抹浅绿。原来,春天并没有真正离去,它只是藏在落叶底下。

母亲选了一处光洁的平地,小心翼翼地铺平餐布,把包里的鲜果、蛋糕一一取出摆好,还特意放上一碗她亲手做的蒸菜。爷爷生前喜欢吃春菜,母亲总是变着花样给他做,从老宅门前的扫帚苗,到东地河沟的茵陈蒿;从二月里碧绿的榆钱儿,到三月里如雪的洋槐花。母亲撒上一把面粉,淋上一勺蒜汁儿,就能把大自然的馈赠,做成一道美味端到爷爷面前。

爷爷在西安工作了一辈子,爱喝两口西凤酒。趁着母亲跪坐在餐布上,双手合十与爷爷说悄悄话,我握着酒瓶,往地上洒了些许,算是敬爷爷一杯。当时,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凑了过来,可能是被我们别样的举动吸引了。等我们祭奠结束,才发觉她的目光落在小宝手里的纸杯蛋糕上……

母亲从包里取出一个递了过去,她先是摇了摇头,最后还是大方地接住了。两个孩子开心地吃完蛋糕,就要去坡下捡花瓣。母亲紧随其后,不停地叮嘱别跑得太快,那温柔的声音,至今还在我耳畔回响……

如今,春风又绿池边树,玉渊樱花再度红。老地方还是老样子,可昔日陪我游园,祭奠爷爷的母亲,转眼已经走了3年。总以为来日方长,母亲身体尚可,将来有的是时间好好孝敬她。

不曾料到,她的冠心病已日渐严重,只是寻常一跤,便再也没有起来。往事一幕幕涌上心头:母亲健在的时候,我总以忙碌为借口,疏于陪伴;母亲帮我带孩子、做家务,我却因理念不同,时常与她起争执,甚至言语多有冒犯……

每念及此,我内心就充满了悔恨,真正深切体会到了“子欲养而亲不待”的痛楚!心中有太多的话想对母亲说,想向她忏悔,一时却不知从何说起……

我牵着小宝的手,静立在我们曾经坐过的坡地上。把母亲用过的那张旧餐垫铺好,摆上几样时令水果,放上一笼我从母亲那里学来的家乡蒸菜。

小宝戴着母亲戴过的那个花环,扬起稚嫩的脸蛋轻声问:“妈妈,奶奶能听见我们说话吗?”

我默默点了点头。

小宝惊喜地看了看四周:“那她在哪儿呢?”

我喃喃自语:“就在那花影深处……”

话音刚落,一阵微风吹来,点点樱花在空中飞舞,有几片轻轻落在了小宝肩上。

心头豁然了然:只要春天还在,只要花儿盛开,爱我们的人,就从未真正离开。望着远处的人流,仿佛看见母亲正从花影深处向我走来……


作者: 王 娟    责编: 胡霞 范江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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