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米糊肚忆亲暖
这辈子最忘不了的,还是奶奶熬的玉米糊肚。
在鲁西南乡下,玉米糊肚是家家户户最寻常的吃食,以玉米面为主料,搭配黄豆扁子慢火熬煮,色泽金黄、口感绵稠、香润顺口。那时候村里人见面,常笑着问一句:“喝糊肚了吗?”在物资匮乏的年月里,它是最实在的饱腹暖身饭。
我的童年在农村度过,日子清苦却安稳。家里人口多,衣食起居、里里外外,全靠奶奶一人操持。日子再难,只要奶奶在,灶上那口黑漆漆的铁锅就冒着热气,院里有烟火,家中有暖意,我们心里就有底气。
每天天还没亮,我们姐弟四个还缩在被窝里,奶奶就已经轻手轻脚进了锅屋。她裹着一双小脚,踏着晨雾,一趟趟从井里挑来凉水,把大黑锅、大水缸灌得满满当当。她怕家人饿肚子,不管人多人少,水都要添到最满,粥一定要管个饱。家里稍微宽裕些,奶奶就吩咐二姐,把黄豆拿到邻居门前的碓窝子,用碓头一下一下杵成豆扁子,先下锅慢火熬出香味,再撒进玉米面,小火慢慢熬煮,那股暖香能飘满半个院子。
冬天的锅屋四处透风,寒气逼人,可奶奶一拉风箱,灶膛里的火苗就跟着呼嗒呼嗒跳动,小小的锅屋瞬间暖烘烘的。火光映着奶奶布满皱纹的脸,柔和又安稳。她总不忘把我们的棉裤棉袄搭在灶口边,烘得热热乎乎。等我们起床穿衣,穿上一身暖意,再端起一碗刚熬好的玉米糊肚,从心口一直暖到脚底。
老家那口黑铁锅,是奶奶最离不开的伙伴。玉米面撒进去,她拿着长勺顺着锅底慢慢搅、慢慢熬,熬得金黄绵稠、香气醇厚。不管什么时候回家,锅里总有热乎的糊肚。来一个人,舀一碗;再来一个,还有。奶奶总说:“多添瓢水,可不能叫人饿着。”
早年闹饥荒,奶奶爷爷拖家带口逃荒要饭,是路上的好心人给一口吃的,才把一家人从苦难里拉出来。所以她一辈子都记着恩情,守着善心,常说人不能忘本,别人帮过咱,咱也要帮别人。
那时候家里菜不多,一碗糊肚就着点咸菜,就是一顿踏实饭。三叔出力大,一顿能喝五六碗;四叔年轻,也能喝下四五碗。一屋子人挤在一起,喝粥声、说话声、笑声,把清贫的日子填得热热闹闹。日子虽苦,可我们心里甜,一点不觉得难。
邻居二婶来串门,拿起煎饼就卷菜,奶奶从来都是笑着,由着她吃。遇上要饭的走到门口,奶奶更是客气,赶紧把人让进屋里,先盛一碗滚烫的玉米糊肚,再用煎饼卷上白菜粉条,让人吃饱吃暖。临走还往人怀里塞几个煎饼,叫路上带着,生怕饿着。我小时候问奶奶:“咱自家也不宽裕,为啥对别人这么好?” 奶奶摸着我的头说:“当年咱要饭的时候,也是好心人救了咱。人这一辈子,有一口,就要帮别人一口。”
奶奶不识字,没读过书,却把最厚道的善良、最实在的道理,都熬进了那一锅锅玉米糊肚里。她每天围着灶台转,挑水、烧火、熬糊肚、烙煎饼,小脚不停,再累也不叹一声,再难也想办法让我们吃饱穿暖、好好读书。
后来我离家上学、工作,走得越远,越想念老家的味道。喝过很多种粥,却再也没有一碗,能比得上奶奶熬的玉米糊肚——不稠不稀,绵香顺口,带着柴火的温厚、黄豆的清香,一口下去,暖的是胃,热的是心。
如今奶奶不在了,可我一想起她,眼前就浮现出老家那口黑铁锅,浮现出她挑水、拉风箱、慢慢搅粥的身影,耳边响起了她温暖的声音:“慢点儿喝,锅里还有。”
奶奶熬的哪里是玉米糊肚啊,是起早贪黑的辛劳,是藏在烟火里的慈爱,是待人宽厚的善良,是一大家子相依为命的温暖,是穷日子里也能过出甜味的知足与快乐。这碗玉米糊肚,香了我的童年,暖了我的一生。走到哪里,我都记得,我是喝着奶奶的玉米糊肚,从乡村的烟火里走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