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煎包里的勋章
母亲做的水煎包堪称一绝,隔段时间不吃,真想得慌。
水煎包要想好吃,馅很关键,母亲一般做韭菜猪肉馅的。韭菜择好洗净,控干水分切小段;新鲜的猪肉切成小丁,加各种作料拌匀腌制。发酵好的面团揉成长条,分成大小均等的剂子,擀成薄厚适中的圆皮。“包子无褶、两拨馅”,她先挖一勺韭菜放到面皮里,虎口轻收让面皮微鼓,再填进一勺肉馅,用手一捏即可。
母亲把包子口朝下摆在平底锅里,倒入面糊水至其顶端,待汤汁收尽,用细嘴油壶沿锅底淋油,直到煎出脆皮。母亲灵巧地翻动着锅里的水煎包,锅铲与铁锅碰撞出清脆的声响。蒸气氤氲中,母亲鬓角新生的白发在厨房灯光下,泛着细碎的银光。母亲手艺里藏着的时间魔法,面皮包裹的晨昏流转,见证了我的童年、青年、中年。
出锅时冒油的水煎包“滋滋”作响,一面焦脆、三面嫩软。一口下去,醇厚的肉香、韭菜的鲜香,混合在质朴的面香中,伴随着一股浓郁的汁液迸出,在嘴里肆意流淌,充盈饱满着味蕾。面皮软糯而富有弹性,尤其是浸泡着馅汁的地方,越嚼越香,让人欲罢不能,明明觉得饱了,却想再来一口。
我最爱那一层金黄色嘎渣儿。麦子的香气混合馅料,经煎烙后形成一层薄皮,咸香脆爽,百吃不厌。每次做完水煎包,母亲都会单独调制面糊,给我做一锅专属的嘎渣儿。厨房的灯光将她忙碌的影子拉得很长。从发面、调馅、包制到出锅,少说也得两个小时,餐后一大堆的锅碗瓢盆需要收拾,母亲啥都不让干,说自己还能干得动,用不着我们。
我知道,我最想要的不是水煎包,是享受母亲的宠溺与呵护。在她面前,我永远都可以是撒娇耍赖的孩子。虽年过四十,每次回家推开门的瞬间依然会下意识喊声“妈”。她应声从厨房探出头,穿着围裙,手上湿漉漉的。这个场景重复了几十年,连光影的角度都未曾改变。有母亲在,便是我此生最大的幸福。
母亲,是我的母亲,也是我的父亲。她身兼严父慈母之职,抚育教诲我,从我呱呱坠地直至现在。小时候做错了事,只消她一个严厉眼神,我就害怕。大概四五岁时,曾拿着邻居给的食物,躲在人家屋角不敢回家,怕母亲发现。
母亲生我时难产,差点丢了性命。“十月胎恩重,三生报答轻”当我们知道回报时,母亲已被岁月催老。无论我是否愿意承认,母亲正在一天天变老。不知从何时起,曾经里里外外一把抓、仿佛有三头六臂的她,动作慢了,穿鞋、走路都不如从前利落;记性差了,话到嘴边却忘了要说什么;反应缓了,事情要反复交代才能明白……
母亲是女强人。我总回忆起小时候,她骑摩托车带着我,风驰电掣般穿行在车流中,风声在耳边呼啸,头发在空中乱舞,打在脸上麻麻的;家里修房子,修水电,过年过节打扫卫生,张罗饭菜,她样样能干。
母亲如山,无私崇高;母亲如水,刚柔并济。她给了我生命,给了我纯粹无私的爱与温暖。我的成长是母亲用心血养育的,我的品质是母亲言传身教的,她的坚强、大度、宽厚影响着我,我又影响着孩子。
母亲,今年65岁。她倾尽全力将子女如箭镞般一支支射向远方,自己却留在原地,渐渐覆满岁月的尘埃。她那么平凡,又那么伟大。
母亲,白发不是岁月的败笔,而是银河写在人间的赞美诗。
母亲,那些被时光刻下的皱纹里,折叠着爱的勋章,它永恒不变、坚不可摧,更是与我们心灵相通。
母亲,不仅仅是母亲,更是她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