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河流域的农耕密码
今年年初的雪来得悄然而执着,先是零星雪沫试探着大地,而后便成了漫天絮语,两轮强降雪先后漫过黄河流域中东部,漫过我国中东部的农区。
沃野间,厚雪已漫过脚面,如蓬松的白绒毯,把田埂、麦苗都裹得严严实实。部分地区飘来的冻雨,落在雪面凝出一层细碎冰珠,映着天光。
我与老师踩着积雪赶往田埂时,脚下的雪“咯吱”作响,像是大地沉睡许久后的呢喃。老师俯身,用枯瘦的手指轻轻拨开表层的雪,青绿的麦苗嫩芽蜷缩着,却透着一股倔强的鲜活。“该来的,终究是来了。”他的声音里满是释然,瑞雪兆丰年,它赶着“大雪”的余温,踏着“大寒”的霜风,应和着古老的农谚,也是对去年冬初异常暖冬的回应。
去年冬初,曾与老师约下,待得冬深去郑州黄河文化公园看雪后的“三桥汇”。这里视野开阔,既是京汉铁路黄河第一铁路桥、京广铁路黄河大桥、郑焦城际黄河大桥“桥景交融”的绝佳观赏点,又能将黄河上下游河景尽收眼底。可那个冬天暖得蹊跷,大雪、小雪两个节气悄无声息地滑过,天空总悬着一张灰白而疲乏的脸,整日阴郁着,却连半片成形的雪花都不肯落下。老师每次见我,总忍不住摇头叹息,节气乱了,是真的乱了。
节气,原是黄河流域农耕先民刻在年岁里的印记,是顺着土地的脉搏生长出来的密码,二十四节气,便是这密码中最规整、最精妙的刻度。翻开《诗经》,字里行间皆是时序的回响,“春日载阳,有鸣仓庚”是惊蛰阳气初动,黄莺试啼;《豳风·七月》“七月在野,八月在宇,九月在户”,蟋蟀行迹便是物候标尺,丈量着白露、秋分、寒露的流转……这些凝结先民智慧的记载,曾是黄河两岸最准的时令指引,规范着春种秋收的节律。
然而,去年的暖冬打乱了这秩序。《小雅·四月》“冬日烈烈,飘风发发”的寒景难寻,“大雪不封地,不过三两日”成空谈,大地干渴,残冬也在无声的暖意中耗尽了气力。紧随而至的夏天,热浪早袭,大地如焚,麦禾干瘪,树叶都带着灰白卷曲的灼痕……
与去年暖冬黄河岸边难觅雪痕的光景不同,今年年初,几场雪如约落在黄河滩头,在土地无声的干渴里,缓缓唤醒了冻僵的黄河。我与老师站在岸边,他拍落肩头的碎雪,目光掠过茫茫雪野。远处的村庄浸在薄淡的雪雾里,影影绰绰。田垄上的麦苗,早被厚雪密密裹住,既挡住了刺骨的酷寒,抑制了病虫害的滋生,又在低温中悄然锤炼着向上生长的韧性。等春日回暖,积雪融作甘霖浸润土壤,为作物生长积蓄力量。
“这雪,是对老祖宗智慧的印证,也是对我们的考验啊。”老师说,这印证着先民“顺应天时”的农耕智慧,那些流传千年的农谚,在岁月的长河里依旧闪耀着真理的光芒。它也考验着现代农耕的“抗逆能力”,各地提前发布预警,农户们及时加固大棚、疏导融雪,将不利影响降到最低,这便是农耕文明里“顺应与应对”的双重智慧,在极端天气下愈发鲜明。
大地无言,唯有积雪融化的细响,顺着田垄缓缓流淌。曾经被酷热熔断的,我们与古老土地相连的脐带,在这场雪的滋养中渐渐重续,那本被热风舔舐得焦枯的节气之书,也因雪的浸润,重新显露出清晰的刻度。
节气从未隐没,它始终藏在黄河岸边最朴素的农耕智慧里,镌刻在《诗经》传唱了3000年的物候长卷上。它不会因一时的极端天气黯淡了底色,只是在静静等待一场恰到好处的呼应。待春风渐起,积雪消融,这片大地便会重现“春日迟迟,卉木萋萋”的蓬勃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