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糕里的甜蜜与温馨
汪曾祺先生说:“四方食事,不过一碗人间烟火。”从小到大,逢年过节,父母总会想尽办法,为儿女准备几道美食。即便在物质匮乏时也会竭尽全力,让孩子们尝到生活的甜蜜。
在陕西关中,蒸包子、炸油糕是很多家庭节日的首选美食。“糕”与“高”谐音,人们把吃油糕当作一种吉利的象征,民谚有“有钱无钱,吃糕过年”之说。
小时候逢年过节,父母最常做的便是油糕。天刚亮,母亲就烧好半锅开水,舀两瓢倒入面盆,用筷子飞速搅拌,搅成絮状后,倒在案板上揉搓。面很烫,母亲揉几下,吹吹手,再接着揉。随着温度降低,面团在母亲手中也愈发服帖,不一会儿就乖乖聚成一团。经开水烫过的面团,白里透青,像裹了层薄油,韧性十足。
父亲负责调制馅料。为了这场油糕盛宴,他特意备足了白糖和白芝麻。只见他将白糖倒入小盆,撒了些面粉,再添上几把白芝麻,慢慢地搅拌,神情很是专注。
油糕要边包边炸,烧油锅自然也是父亲的活儿。父亲把棉油倒入锅中,用麦秸秆点燃灶火,添上玉米芯,轻拉风箱,火势由小变大。他有条不紊地添着玉米芯,锅底的火焰稳稳燃烧,父亲说,这样炸出的油糕才不会外焦里生。
我们围在母亲身旁,学着她的样子,揪一小团面团,用手掌拍平,舀一勺白糖馅放在面皮中央,小心翼翼捏紧四周,揪掉多余的面块,团成圆润饱满的油糕坯子,再轻轻拍扁放在案板上。母亲怕热油溅到我们,坚决不让我们靠近油锅。只见她把包好的油糕一个个顺着锅沿滑下,油糕瞬间“滋啦滋啦”地欢叫起来,在油锅里翻滚、跳跃,油花层层泛起。很快,油糕变得金黄。母亲用笊篱捞起,控油后倒入大盆,香甜的气息瞬间弥漫了整个厨房,勾得人馋虫直冒。
刚出锅的油糕最好吃,外皮酥脆,内里绵润。咬上一口,“咔嚓”作响,再咬一口,糖汁溢出,没经验的人常被烫嘴。由于热油糕内的糖馅呈流动状,人们也把它叫“活糖油糕”。每次吃时,母亲总会叮嘱:“紧吃慢咬,轻咬慢吮,别伤了嘴。”可我们哪里忍得住,半盆油糕刚出锅,就撂下手里的活儿,你捏一个,我拿一个,把油糕在两手间来回倒腾,然后迫不及待地“咔嚓”咬下,香甜瞬间沁入心底。这时,总会有人喊:“爸,你放这么多糖,烫死我了!”“活该!谁让你这么急。”父亲笑着回应,眼睛眯成一条缝。就这样,节日的氛围愈发温馨甜美。
炸完吃饱后,母亲先盛一盘油糕,端到供桌上说:“在屋里的都吃吧,今天过节。”随后,又盛出几碗油糕,给我们分派任务:这碗送小姨,那碗送大妈,还有一碗送舅舅……家里的重要亲戚都要一一送到。油糕外表金黄泛红,象征日子红红火火,内馅的白糖寓意要把日子过得甜甜美美。一碗油糕虽没多少,却承载着对亲人最真挚的祝福。
油糕历史悠久,秦汉时称“金饼”,因其色泽金黄而得名;隋唐时称“油浴饼”,凸显油炸工艺。北宋时,山西某地祭祀晋大夫荀息的集会,逐渐演变成以油糕为核心的“乡宁油糕会”。后来,陕西多地衍生出泡泡油糕——制作时特意让外皮多起泡,口感更酥。相传唐太宗李世民尝过三原的泡泡油糕后赞不绝口,称其“见风消”,还将其纳入宫廷食品,难怪老家一直把油糕当作上好的节日礼品。
如今,油糕成了寻常早点,每次品尝,都会浮现出儿时和父母一起做油糕、吃油糕的场景,让我平淡的日子多了几分甜蜜和希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