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原上的水利印记
青海湖以东,祁连山以南,海晏县的草原像一块铺展到天边的绿毯,每年春天都会如期苏醒。1980年,刚被分配到青海省水利厅草原水利处工作几个月的我,在师傅的带领下,一行十几人,带着测绘仪器,站在被帆布围起来的老式卡车上,进驻这片平均海拔3000米的草原,开启了为期一年的水利规划工作。我们深知,这份工作是为后续数年草原水利建设打基础、铺路子,每一组数据、每一条水系标注,都将化作滋养草原的源头活水,支撑起这里的生态保护与牧民的人畜饮水和草原水利灌溉问题。如今回望,那些在野外风餐露宿、在陋室挑灯夜战的日子,早已沉淀成生命里厚重的印记。
4月初的海晏牧区还裹挟着寒意,草原上的积雪尚未消融,我们便踏上了勘探之路。没有便捷的小车,大卡车就是我们移动的基地。车斗里载着经纬仪、测量仪、流速仪、测绳等器材,也载着我们的行囊和干粮。每天我们迎着晨光出发,卡车在颠簸的草原小路上爬行,车轮碾过冻土,扬起漫天尘土。车窗外,成群的牛羊散落在远方,藏羚羊偶尔掠过视野,远处的祁连山雪峰在阳光下泛着清冷的光。
找水源、寻河流是我们野外工作的核心,也是为后续水利工程选址、设计的关键。海晏的草原看似平坦,实则水系交错复杂,许多溪流藏在茂密的芨芨草下,只有走近才能听见潺潺水声。我们背着沉重的仪器,深一脚浅一脚地穿行在草原上,大头鞋沾满泥泞,裤腿挂满草屑。遇到开阔的河道,便支起经纬仪测量断面,用测绳标记点位,再将流速仪放入水中,紧盯表盘记录数据。这些看似枯燥的数字,日后都将成为发展草原水利的重要依据。正午的阳光格外强烈,紫外线灼得皮肤生疼,我们就戴着宽檐帽,就着随身带的凉白开啃干粮;遇上突如其来的雷雨,便躲到卡车驾驶室或钻到卡车下面,看着雨水冲刷草原,等雨停了再继续工作。有一次,为了寻找一处传说中的泉眼,我们在草原上迷路了,直到夕阳西下才循着远处的牧帐找到方向,牧民们见我们狼狈的模样,立刻热情地招手邀请我们进帐房歇脚。
帐房里暖意融融,阿妈端来滚烫的奶茶,咸香醇厚,驱散了一身寒气;阿爸拿出酥油糌粑,手把手教我们捏成团,入口软糯带着奶香。语言不通,我们就靠着手势比画,牧民听不懂水利规划的专业术语,却明白我们是来为草原找水、为牛羊谋福祉的,脸上满是淳朴的笑容。他们指着远处的草场,用不太流利的汉语说:“水足了,草就旺,牛羊就壮。”这份简单的期盼,更让我们坚定了把工作做好的决心。临走时,牧民还往我们包里塞了风干肉,让我们带着路上吃,这份跨越民族的情谊,成了野外工作中最温暖的慰藉。
夏天的草原是最美的,野花遍地绽放,碧草如茵,风吹草低见牛羊。但对我们而言,夏季也是最繁忙的时节。此时河流进入丰水期,测流量、算库容的任务格外繁重,我们要趁着这个时段精准掌握水系的最大承载量,为后续的水利设施建设提供科学参数。我们常常整日泡在河边,一次次测量水位变化,记录不同时段的流速数据。汗水浸湿了衣衫,被风一吹便结出盐渍,脸上晒出了清晰的面罩印。傍晚时分,卡车载着我们返程,沿途的牧民用好奇又友善的目光望着我们,偶尔会招手示意。回到临时驻地,一碗热腾腾的尕面片,便是对一天辛劳最好的慰藉。
秋日的草原褪去翠绿,染上金黄,我们的野外工作也接近尾声。此时的风带着凉意,吹得草叶沙沙作响。我们趁着晴好天气,对重点区域进行复核测量,确保每一组数据都准确无误。看着测绘图上渐渐清晰的水系脉络,想到这些标注将为后续几年的水库修建、灌溉管网铺设指明方向,让草原的水资源得到合理利用,心中便涌起满满的成就感。卡车在草原上留下蜿蜒的车辙,如同我们用脚步丈量出的责任与担当。
入冬后,我们转入室内工作,地点选在了当地的民族中学——一间简陋的教室,既是我们的办公室,也是我们的卧室。教室里没有华丽的陈设,靠墙摆着几张简单的钢丝床,铺着自带的被褥,中间拼起的长条桌就是我们的工作台。取暖全靠屋子中央的一个大烤箱,烧上煤炭后,热量慢慢扩散开来,让这间简陋的屋子有了家的暖意。我们围坐在桌旁,将野外采集的数千组数据逐一整理、核算,算盘噼啪作响,笔尖在纸上沙沙划过,昏暗的灯光下,每个人都专注而投入。遇到数据不符的情况,便反复核对、推演,常常工作到深夜。窗外寒风呼啸,屋内却暖意融融,这份为共同目标奋斗的热忱,驱散了所有疲惫。
如今,多年过去,海晏草原的一草一木、一河一溪,都深深镌刻在我的记忆里。那辆颠簸的大卡车,那些精准的测量数据,那间兼具办公与住宿功能的教室,还有牧民们递来的热奶茶、酥油糌粑,以及并肩奋斗的伙伴们,共同构成了一段难忘的岁月。我们用脚步丈量草原,用数据书写担当,不仅为后续的草原水利工作筑牢了根基,更锤炼了我们的意志,让我们懂得了奋斗的意义。那段经历,如同草原上的河水,清澈而绵长,滋养着我们的心灵,成为生命中最珍贵的财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