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河岸边的守护
在大荔这片黄河、渭河与洛河汇流的土地上,氤氲的水汽常年萦绕不散,勾勒出朦胧的河滨景致。
1976年深秋,马保珍攥着一纸调令,从宝鸡踏上回大荔的班车。车窗上的霜花结成蜿蜒的纹路,像极了黄河的一条条支流。车窗外,黄土高原的沟壑在暮色下若隐若现,远处传来黄河沉闷的呜咽,却像极了命运的召唤。
从地下水工作队到合阳河务局,再到大荔黄河岸边与洪水的殊死较量,每一道浪纹都在刻写人生,每一粒泥沙都在沉淀故事,听着马保珍的讲述,笔者也被带回到了那段峥嵘岁月。
1984年,马保珍正式加入大荔河务局。刚到时,一间不足10平方米的办公室,铁皮文件柜散发着刺鼻的铁锈味,柜门开合时总会发出刺耳的“吱呀”声。他整日坐在陈旧的木桌前,手中的算盘珠子被拨得噼啪响。煤油灯昏黄的光晕下,账本上的字迹被照得忽明忽暗,马保珍常常一看就是几个小时,眼睛酸涩得厉害,揉一揉又继续投入工作。
后来,马保珍开始负责综合经营工作,他和同事一起在黄河滩种植冬枣。烈日炎炎,他们往土里掺沙子、撒石灰,在滩地上挖坑埋管、挖渠排水,汗水湿透了衣衫,又被太阳晒干,留下一道道白色的盐渍。那些在田埂上熬的夜,那些改进种植方法的思考与尝试,最终都化作枝头红彤彤的果实。
每当他站在大荔的黄河岸边,望着混浊的浪头撞向堤岸,他和同事与洪水搏斗的记忆便汹涌袭来。2003年的一天,洪水即将来袭,整个天空被乌云压得喘不过气来,暴雨如注,河水在短短几个小时内就漫过了警戒线。接到紧急通知的那一刻,他的心猛地揪紧,但容不得多想,毅然抄起铁锹就跟着大伙往河堤上冲。泥浆裹满裤腿,每走一步都像拖着沉重的铅块。身边的同事同样在泥泞中挣扎却毫不退缩,他们有着共同的信念——绝不能停下,身后是万千百姓的安危。
堤坝上,沙袋堆得像小山一样,马保珍和同事喊着号子,将沙袋一个接一个地传递下去。混浊的河水咆哮着拍打着堤岸,震耳欲聋的声响都让每个人都忍不住心惊,溅起的水花打在脸上,咸涩的味道是混着雨水灌进嘴里的汗水。手电筒的光柱在雨幕中显得那么微弱,却能看见每个人被雨水冲刷得发白却坚毅的面容。连续数十个小时的艰苦奋战,使大家困意如潮水般涌来。靠在沙袋上,睡着的瞬间,马保珍总会被突如其来的洪水冲击声惊醒,心里满是担忧,生怕一松懈,堤坝就会出现险情。他们饿了就啃几口硬馒头,干涩的口感难以下咽,但想到洪水退去后滩区百姓能平安,又觉得这一切都值得。
当洪水终于退去,看着被保住的万顷良田,马保珍蹲在泥地里,泪水混着雨水滑落。那一刻,所有的疲惫、恐惧、担忧都化作了欣慰,心中满是骄傲,为自己,也为并肩作战的同事,他们用血肉之躯守住了家园。
退休后,马保珍一直住在单位的家属院,这里的一砖一瓦都藏着过去的时光。每天吃过早饭,他总会慢悠悠地晃到门卫室,和其他老同志凑在那台小小的电视机前。电视里播放着家长里短的故事,或是热闹的戏曲节目,他们一边看,一边聊天。有时说起当年防汛的惊险事儿,老张激动得直拍大腿;有时唠到哪家的孩子出息了,老李脸上满是欣慰的笑容。小小的门卫室,装满了他们的欢声笑语,也成了他退休生活里最温暖的角落。
几年前,马保珍做了胆结石手术,手术刀划开的不仅是病灶,更是横亘在岁月里的苦难。躺在消毒水味弥漫的病房里,望着上方的无影灯,他忽然想起年轻时见过的老工人,他们生病疼得在地上打滚,只能用粗布咬在嘴里硬撑,那时村卫生所很少,只能找“土郎中”看看,用些“土方子”,能忍就忍了。现在时代变了,退休了也有退休金,看病也有了医保,医院设备、技术也都先进了很多,他总忍不住和我们念叨:“你们赶上好时候了,当年我们在河务局点煤油灯记账,哪敢想现在能视频开会,用无人机巡河啊!”
不久前,当领导带着慰问品来到马保珍家里,握着他的手嘘寒问暖时,他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他说:“曾经,我把青春和汗水都献给了大荔的黄河治理事业,如今退休了,依然能感受到单位和组织的关怀,这份情谊比什么都珍贵。”
黄河水还在日夜奔流,河务局的办公楼换了新颜,电脑屏幕上实时跳动着水文数据。马保珍珍藏的那本泛着油光的《黄河防汛手册》,安静地躺在玻璃柜里。它们见证过黄河的怒涛,也终将见证这条母亲河走向更清澈、更安澜的未来。
风掠过河面,掀起细碎的浪花,就像岁月在河面写下的诗行。大荔河务局“退休不褪色,离岗不离心”主题“敬老月”活动,带领老同志再次来到黄河边,马保珍也再次听到了那熟悉的涛声,看着全新的工程坝段,他心中满是感慨:“我何其有幸,能在岁月的长河里,既是时代发展的亲历者,更是伟大变革的见证者。”
从年轻时与洪水的殊死搏斗,到如今看着后辈们用更先进的技术守护母亲河,时代在变,守护黄河的初心却从未改变。他相信,无论岁月如何流转,这条奔腾不息的大河,永远会是华夏儿女心中最温暖的牵挂,而黄河人的故事,黄河人的精神,也会如这河水一般,一代又一代地传承下去,生生不息,流向远方。